從大海見一滴水——對科幻小說中某些傳統文學要素的反思

作者:劉慈欣發布時間:2011-02-07

試想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中做出如下描述:

 

拿破侖率領六十萬法軍侵入俄羅斯,俄軍且戰且退,法軍漸漸深入俄羅斯廣闊的國土,最近占領了已成為一座空城的莫斯科。在長期等待求和不成后,拿破侖只得命令大軍撤退。俄羅斯嚴酷的冬天到來了,撤退途中,法國人大批死于嚴寒和饑餓,拿破侖最后回到法國時,只帶回不到三萬法軍。

 

事實上托翁在那部巨著中確實寫過大量這類文字,但他把這些描寫都從小說的正文中隔離出來,以一些完全獨立的章節放在書中。無獨有偶,一個世紀后的另一位戰爭作家赫爾曼.沃克,在他的巨著《戰爭風云》中,也把宏觀記述二戰歷史進程的文字以類似于附記的獨立章節成文,并冠以一個統一的題目:《全球滑鐵盧》,如果單獨拿出來,可以成為一本不錯的二戰歷史普及讀物。

兩位相距百年的作家的這種作法,無非是想告訴讀者:這些東西是歷史,不是我作品的有機部分,不屬于我的文學創造。

確實,主流文學不可能把對歷史的宏觀描寫作為作品的主體,其描寫的宏觀度達到一定程度,小說便不成其為小說,而成為史書了。當然,存在著大量描寫歷史全景的小說,如中國的《李自成》和外國的《斯巴達克斯》,但這些作品都是以歷史人物的細節描寫為主體,以大量的細節反映歷史的全貌。它們也不可能把對歷史的宏觀進程描寫做為主體,那是歷史學家干的事。

但科幻小說則不同,請看如下文字:

 

天狼星統帥侖破拿率領六十萬艘星艦構成的龐大艦隊遠征太陽系。人類且戰且退,在撤向外太空前帶走了所有行星上的可用能源,并將太陽提前轉化為不可能從中提取任何能量的紅巨星。天狼遠征軍深入太陽系,最后占領了已成為一顆空星的地球。在長期等待求和不成后,侖破拿只得命令大軍撤退。銀河系第一旋臂嚴酷的黑洞洪水期到來了,撤退途中,由于能源耗盡失去機動能力,星艦大批被漂浮的黑洞吞噬,侖破拿最后回到天狼星系時,艦隊只剩下不到三萬艘星艦。

 

這也是一段對歷史的宏觀描寫,與上面不同的是,它同時還是小說,是作者的文學創造,因為這是作者創造的歷史,侖破拿和他的星際艦隊都來自于他的想像世界。

這就是科幻文學相對于主流文學的主要差異。主流文學描寫上帝已經創造的世界,科幻文學則像上帝一樣創造世界再描寫它。

由于以上這個區別,使我們必須從科幻文學的角度,對科幻小說中主流文學的某些要素進行反思。

 

一、細節

小說必須有細節,但在科幻文學中,細節的概念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有這樣一篇名為《奇點焰火》科幻小說,描寫在一群超級意識那里,用大爆炸方式創造宇宙只是他們的一場焰火晚會,一個焰火就是一次創世大爆炸,進而誕生一個宇宙。當我們的宇宙誕生時,有這樣的描寫:

 

“這顆好!這顆好!”當焰火在虛無中炸開時,主體1歡呼起來。

“至少比剛才幾顆好,”主體2懶洋洋地說,“暴脹后形成的物理規律分布均勻,從純能中沉淀出的基本粒子成色也不錯。”

焰火熄滅了,灰燼紛紛下落。

“耐心點嘛,還有許多有趣的事呢!”主體1對又拿起一顆奇點焰火要點燃的主體2說,他把一架望遠鏡遞給主體2,“你看灰里面,冷下來的物質形成許多有趣的微小低熵聚合。”

“嗯,”主體2舉著望遠鏡說,“他們能自我復制,還產生了微小的意識……等等,他們中的一些居然推測出自己來自剛才那顆焰火,有趣……”

 

毫無疑問,以上的文字應該算做細節,描寫兩個人(或隨便其它什么東西)在放一顆焰火前后的對話和感覺。但這個細節絕對不尋常,它真的不“細”了,短短二百字,在主流文學中描寫男女主人公的一次小吻都捉襟見肘,卻在時空上囊括了我們的宇宙自大爆炸以來的全部歷史,包括生命史和文明史,還展現了我們的宇宙之外的一個超宇宙的圖景。這是科幻所獨有的細節,相對于主流文學的“微細節”而言,我們不訪把它稱為“宏細節”。

同樣的內容,在主流文學中應該是這樣描寫的:

 

宇宙誕生于大爆炸,后來形成了包括太陽在內的恒星,后來在太陽旁邊形成了地球。地球出現十幾億年后,生命在它的表面出現了,后來生命經過漫長的進化,出現了人類。人類經歷了原始時代、農業時代、工業時代、進入信息時代,開始了對宇宙本原的思考,并證明了它誕生于大爆炸。

 

這是細節嗎,顯然不是。所以宏細節只能在科幻中出現,

其實這樣的細節在科幻小說中很常見,《2001》的最后一章宇航員化為純能態后的描寫就是最好的例子,這一段文字為科幻文學中最經典的篇章。在這些細節中,科幻作家筆端輕搖而縱橫十億年時間和百億光年空間,使主流文學所囊括的世界和歷史瞬間變成了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

在科幻小說的早期,宏細節并不常見,只有在科幻文學將觸角伸向宇宙深處,同時開始對宇宙本原的思考時,它才大量出現,它是科幻小說成熟的一個標志,也是最能體現科幻文學特點和優勢的一種表現手法。

這里絲毫沒有貶低傳統文學中的微細節的意思,它同樣是科幻小說中必不可少的因素,沒有生動微細節的科幻小說就像是少了一條腿的巨人。即使全部以微細節構成的科幻小說,也不乏《昔日之光》這樣的經典。

現在的遺憾是,在強調微細節的同時,宏細節在國內科幻小說的評論和讀者中并沒有得到認可,人們對它一般有兩種評價:一、空洞,二、只是一個長篇梗概。

克拉克的《星》是科幻短篇中的經典,它最后那句:“毀滅了一個文明的超新星,僅僅是為了照亮伯利恒的夜空!”是科幻小說的千古絕唱,也是宏細節的典范。但這篇小說如果在國內寫出,肯定發表不了,原因很簡單:它沒有細節。如果說《2001》雖然時空描寫的尺度很大,但內涵已寫盡,再擴長也沒什么了,那么《星》可真像一部長篇梗概,甚至如果把這篇梗概遞到一位國內出版社征集科幻長篇的老編手中,他(她)沒準還嫌它寫得太粗略呢。國內也有多很不錯的作品以“沒有細節”為由發表不出來,最典型的例子要數馮志剛的《種植文明》了。在一次科幻迷的座談會中,一位MM嚴厲地指責道:“科幻創作的不認真已經發展到了這種地步,以至于有人把一篇小說的內容簡介也拿出來冒充杰作!”看到旁邊馮兄的苦笑,我很想解釋幾句,但再看MM那義憤填膺大義凜然的樣子,話又嚇回肚子里去了。其實,這部作品單從細節方面來說,比國外的一些經典還是細的多。不信你可以去看看兩年前剛獲星云獎的《引力深井》,看看卡爾維諾的《螺旋》,再看看很有些年代的《最初的和最后的人》。聽說馮兄正在把他的這篇“內容簡介”擴為長篇,其實這事兒西方科幻作家也常干,但耐人尋味的是,很多被擴成的長篇在科幻史上的地位還不如它的短篇“梗概”。

宏細節的出現,對科幻小說的結構有著深刻的影響。這使我們聯想到了應用軟件(特別是MIS軟件)的開發理論。依照來自西方的軟件工程理論,軟件的開發應該由頂向下,即首先建好軟件的整體框架,然后逐步細化。而在國內,由于管理水平和信息化層次的限制,企業MIS軟件的開發基本上都是反其道而行之,先有各專業的小模塊,最后逐漸湊成一個大系統(這造成了相當多的災難性的后果)。前者很像以宏細節為主的科幻,先按自己創造的規律建成一個世界,再去進一步充實細化它;而后者,肯定是傳統文學的構建方式了。傳統文學沒有辦法自上而下地寫,因為上面的結構已經建好了,描寫它不是文學的事。

科幻急劇擴大了文學的描寫空間,使得我們有可能從對整個宇宙的描寫中更生動也更深刻地表現表現地球,表現在主流文學存在了幾千年的傳統世界,從仙座星云中拿一個望遠鏡看地球上羅密歐在朱麗葉的窗下打口哨,肯定比從不遠處的樹叢中看更有趣。

科幻能使我們從大海見一滴水。

 

二、人物

 

人類的社會史,就是一部人的地位的上升史。從斯巴達克斯揮舞利劍沖出角斗場,到法國的革命者們高喊人權博愛平等,人從手段變為目的。

但在科學中,人的地位正沿著相反的方向演化,從上帝的造物(宇宙中的其它東西都是他老人家送給我們的家具),萬物之靈,退化到與其它動物沒有本質的區別,再退化到宇宙角落中一粒沙子上的微不足道的細菌。

科幻屬于與社會文化密不可分的文學,但它是由科學崔生的,現在的問題是,在人的地位上,我們倒向哪邊?

主流文學無疑倒向了前者,文學是人學,已經成了一句近乎于法律的準則,一篇沒有人物的小說是不能被接受的。

從不長的世界科幻史看,科幻小說并沒有拋棄人物,但人物形象和地位與主流文學相比已大大降低。到目前為止,成為經典的那些科幻作品基本上沒有因塑造人物形象而成功的。在我們看過的所有電影中,人物形象的平面呆板之最是《2001》創造的,里面的科學家和宇航員目光呆滯面無表情,用機器般恒定的聲調和語速說話。如果說其它科幻作品中人物形象的欠缺是由于作家的不在意或無能為力,《2001》則是庫布里克故意而為之,他仿佛在告訴我們,人在這部作品中只是一個符號。他做的很成功,看過電影后,我們很難把飛船中那僅有的兩個宇航員區分開來,除了名字,他們似乎沒有任何個性上的特點。

人物的地位在科幻小說中的變化,與細節的變化一樣,同樣是由于科幻急劇擴大了文學描述空間的緣故,另一個重要原因是,由于科幻與科學天然的聯系,使得它能夠對人類在宇宙中的地位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人物形象的概念在科幻小說中主要有以下兩方面的擴展。

其一、以整個種族形象取代個人形象。與傳統文學不同,科幻小說有可能描寫除人類之外的多個文明,并給這些文明及創造它的種族賦以不同的形象和性格。創造這些文明的種族可以是外星人,也可以是進入外太空的不同人類群落。前面提到的《種植文明》,就是后都的典型例子。我們把這種新的文學形象稱為種族形象。

其二、一個世界做為一個形象出現。這些世界可以是不同的星球和星系,也可以是平行宇宙中的不同分支,近年來,又增添了許多運行于計算機內存中的虛擬世界。這又分為兩種情況:一是這些是世界是有人的(不管是什么樣的人),這種世界形象,其實就是上面所說的種族形象的進一步擴展。另一種情況是沒有人的世界,后來由人(大多是探險者)進入。在這種情況中,更多地關注于這些世界的自然屬性,以及它對進入其中的人的作用。在這種情況下,世界形象往往像傳統文學中的一個反派角色,與進入其中的人發生矛盾沖突。科幻小說中還有一種十分罕見的世界形象,這些世界獨立存在于宇宙中,人從來沒有進入,作者以一個旁邊的超意識位置來描寫它。比如《巴別圖書館》。這類作品很少,也很難讀,但卻把科幻的特點推向極至。

 

不管是種族形象還是世界形象,在主流文學中都不可能存在,因為一個文學形象存在的前提是有可能與其它形象進行比較,描寫單一種族(人類)和單一世界(地球)的主流文學,必須把形象的顆粒細化到個人,種族形象和世界形象是科幻對文學的貢獻。

科幻中兩種新的文學形象顯然沒有得到國內讀者和評論的認可,我們對科幻小說的評論,仍然沿續著傳統文學的思維,無法接受不以傳統人物形象為中心的作品,更別提有意識地創造自己的種族形象和世界形象了,而對于這兩個科幻文學形象的創造和欣賞,正是科幻文學的核心內容,中國科幻在文學水平上的欠缺,本質上是這兩個形象的欠缺。

 

三、科幻題材的現實與空靈

 

國內的讀者偏愛貼近現實的科幻,稍微超脫和瘋狂一些的想象就無法接受。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科幻大多是近未來的。

其實這個話題在理論上沒有太多可討論的,科幻的存在就是為了科學幻想,現在科學要被拋棄了,那只剩下幻想。展現想象世界是這個文學品種的起點和目的。用科幻描寫現實,就像用飛機螺旋漿當電扇,不好使的。有一件事一直讓我迷惑不解:想看對現實的描寫干嘛要看科幻?人民文學不好看嗎?收獲不好看嗎?《平凡的世界》不好看嗎?要論對現實描寫的層次和深度,科幻連主流文學拉下的那點兒也比不上。

很多年前看過一部蘇聯的喜劇電影,其中有這樣的鏡頭:一架大型客機降落到公路上,與汽車一起行駛,它遵守所有交通規則,同汽車一樣紅燈停綠燈行。

這是對國內科幻題材現狀的絕妙寫照。科幻是一種能飛進來的文學,我們偏偏喜歡讓它在地上爬行。

 

四、科幻中的英雄主義

 

現代主流文學入了嘲弄英雄的時代,正如那句當代名言:“太陽是一泡屎,月亮是一張擦屁股紙。”

其實,這種做法并非完全沒有道理。科學和理性地想想,英雄主義并不是一個褒義詞。二戰中那些英勇的德國坦克手和日本神風飛行員的行為是不是英雄主義?當然可以說不是,因為他們在為非正義的一方而戰爭。但進一步思考,這種說法帶給我們的只有困惑。普通人在成為英雄以前并不是學者,他們不可能去判斷自己所從事事業的正義與否;更重要的是,即使是學者,從道義角度對一場戰爭進行判斷也是很難的,說一場戰爭是不是正義的,更多的是用腳而不是用大腦說話,即看你站在哪方的立場上。像二戰這樣對其道義性質有基本一致的看法的戰爭,在人類歷史上是極為罕見的。如果按傳統的英雄主義概念,在戰爭到來時,普通人如果想盡責任,其行為是否是英雄主義就只能憑運氣了,更糟的是這種運氣還不是扔硬幣的二分之一,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肯定認為大部分戰爭中雙方的陣亡士兵都是無意義的炮灰。以這樣的定義再去看英雄主義,就會發現它在歷史上給人類帶來的災難遠大于進步。《光榮與夢想》中的女人公所為之犧牲的事業也并非是正義的。這樣一來,難道那些以生命為代價的慘烈奉獻,那些只有人類才能做出的氣壯山河歌泣鬼神的壯舉,全是毫無意義的變態和鬧劇?

比較理智和公平的作法,是將英雄主義與道義區分開來,只將它做為一種人類特有的品質,一種將人與其它動物區別開來的重要標志。

隨著文明的進步,隨著民主和人權理念在全世界被認可,英雄主義正在淡出。文學嘲弄英雄,是從另一個角度呼喚人性,從某種程度上看是歷史的進步。可以想像,如果人類社會沿目前的軌道發展,英雄主義終將成為一種陌生的東西。

現在的問題是:人類社會肯定會沿著目前的軌道發展嗎?

人類是幸運的,文明出現以來,人類世界做為一個整體,從未面對過來自人類之外的能在短時間內滅絕全種族的災難。但不等于這樣的災難在未來也躲著我們。

當地球面臨外星文明的全面入侵時,為保衛我們文明,可能有十億人需要在外星人的激光下成為炮灰;或者當太陽系駛入一片星際塵埃中,惡化的地球生態必須讓三十億人去死以防止六十億人一起死,這種情況下,我們的文學是否還要繼續嘲笑英雄主義呢?那時高喊人性和人權能救人類嗎?

從科幻的角度看人類,我們的種族是極其脆弱的,在這冷酷的宇宙中,人類必須勇敢地犧牲其中的一部分以換取整個文明的持續,這就需要英雄主義了。現在的人類文明正處在前所未有的順利發展階段,英雄主義確實不太重要了,但不等于在科幻所考慮的未來也不重要。

科幻文學是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的最后一個棲身之地,就讓它們在這里多呆一會兒吧。

 

五、陳舊的枷鎖

 

以上寫了一些科幻與主流文學的對比,絲毫沒有貶低主流文學的意思。以上談到的科幻的種種優勢是它本身的性質所決定,它并沒有因此在水平上高出主流文學,相反,她沒有很好地利用自己的優勢。其實,與主流文學相比時,我常常有自慚形穢的感覺。最讓我們自愧不如的,是主流文學家們那種對文學表現手法的探索和創新的勇氣。從意識流到后現代文學令人眼花繚亂的表現手法,以我行我素的執著精神不斷向前發展著。再看看科幻,我們并沒有創造出屬于自己的表現手法,新浪潮運動不過是把主流文學的表現工具拿過來為已所用,后來又發現不合適,整個運動被科幻理論研究者稱為“將科幻的價值和地位讓位于主流文學的努力。”至于前面提到的宏細節、種族形象和世界形象,都是科幻作家們的無意識作為,沒有上升到理論高度,更沒有形成一種自覺的表現手法。而在國內,這些手法甚至得不到基本的認可。

其實,前面所提到的在科幻文學中擴展和顛覆的一些傳統文學元素,如人物形象、細節描寫等,在主流文學中也正在被急劇變革。像博爾郝斯和卡爾維諾這樣的主流文學家,早就拋棄了那些傳統的教條,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反觀國內科幻的評論者們,卻正在虔誠地拾起人家扔掉的破爛枷鎖,莊嚴地套到自己身上,把上面的螺栓擰到最緊,然后對那些稍越雷池一步的科幻小說大加討伐,儼然成了文學尊嚴的維護者。從網上的那些評論中,看不到科幻讀者應該具備的那種對想象世界美學上的敏感,而酷似中學語文老師寫的評語,真不敢相信它們出自年輕的科幻迷之手,甚至不敢相信是出自年輕人之手。

創新是文學的生命,更是科幻的生命,面對著這個從大海見一滴水的文學,我們首先要有大海的胸懷!

 

2003.09.30于娘子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