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圣戰》和《冷酷的方程式》

作者:劉慈欣發布時間:2011-02-07

科幻界總是有一種不太好的毛病:把一些公認為優秀的作品拉到科幻名下,以前曾把《蠅王》和《1984》劃拉進來,現在我也想劃拉一個:日本電影《東京圣戰》。

盡管大家都不會認為它是科幻片,但從中確實能看出許多科幻因素:首先影片描述的世界是一個近未來的虛擬世界,肯定有人不同意這點,認為影片中的世界在細技未節上都很現實,但誰都能看出它的基礎在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用我們的話說,它建立在一個大硬傷上。與BR法律的殘酷程度相比,古羅馬斗獸場都是一個很溫柔的地方了,那里進行生死搏殺的人至少的進行了充分的訓練和準備,且生存率是二分之一而不是四十分之一。在可預見的未來如果真有政府去干這事兒,那掉腦袋的可能只有BR法的制定者們。所以說《東京圣戰》中的世界是一個虛擬世界。

《東京圣戰》的最大魅力還在于它是一個關于人類社會的宏大寓言,冷酷無情地揭開了層層面紗,暴露出人類社會某些很本質的東西,這很像自然科學所干的事,只不過后者是針對大自然。不管自然還是人類,其發展規律總是被層層迷霧所龐罩。由于磨擦力這層迷霧的存在,在我們現在看來很簡單的牛頓第一定律也曾是深藏不露的,人類社會的本質則更多地是被一片溫情的迷霧所掩蓋。正如加速器的高能量才能撞開粒子,也只有極端的環境才能暴露人類社會的本質,為種環境有時要靠科幻手段才能創造出來。當然,自然定律被揭示只是令我們恍然大悟,人類社會的規律被揭示時,特別是把它用文學或視覺藝術生動地表現出來時,會令許多人精神緊張的。

《東京圣戰》展示了這樣一個人類常常陷于其中的極端環境:在有限的生存空間里,是通過消滅別人使自己能活下來,還是大家一起死。其實這種困境在我們的生活之中無所不在,只不過結局不是死,而是某種較輕的失敗如失業失戀等等,同時它還被無所不在的溫情脈脈的迷霧所掩蓋。其實,對于嚴肅的社會科學而言,人類的溫情和善良是很少被考慮的,比如:如果不把所有人都設定為唯利是圖,那整個經濟學就失去了基礎。當然不能就此認為《東京圣戰》就是科學,深作欣二想表達的東西顯然在別的方面,但從科幻角度看,他描述了一個冷酷的社會學實驗。

這就使我們想到了《冷酷的方程式》,這篇科幻經典中的世界與《東京圣戰》在本質上是相同的,區別微不足道:只是《冷》中的那個女孩兒自愿去死,而沒有采取《圣戰》中的女同學們的做法,把那個宇航員的脖子割斷彈出艙外,然后再自己學著干飛船(更大的可能是宇航員把女孩兒的脖子割了),如果用科學的方法對那樣一個小世界的發展做出預測,社會科學家們肯定不會考慮小說中的可能性,而會按后一個方向思考和研究。

《東京圣戰》對我們的科幻的另一個啟示是:通俗不等于膚淺。這部影片所用的表現手法很極端,對暴力的表現真實而內行,且毫不掩飾(聽說那個七十多歲的老導演經歷過戰爭),同時不可謂不通俗,我肯定小學生完全能看得懂。當然讓不讓他們看又是一回事,我看到DVD封套上有R-18的字樣。我覺得應該讓孩子們看看,像我這樣看得入迷,并從中體會慘烈美感的變態觀眾畢竟是少數,大多數孩子能從中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暴力,甚至進而想到什么是戰爭,因而由此產生的和平主義者會遠比殺人狂多,還能從中悟出許多人世間一言難盡的深刻道理。這可能是導演真正的目的,網上有人說得好:深作欣二是在用暴力進行關懷。

說了半天,下面才說到寫此文的真正目的:我真的沒想抄襲《東京圣戰》,盡管《超新星紀元》中上半部分的某些情節與之如出一轍。我寫這篇小說遠早于這部電影,第一稿中就有那些情節,但后來看過的編輯堅決讓刪了,第二稿中就沒出現,但三四稿中又恢復了,只是弱化了許多,撕殺變成了一場準游戲。《超》中互相殘殺的孩子們歲數更小,只有十一二歲,目標也同樣是為了一個國家的生存,初稿中的殘酷程度與電影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的歷史觀很冷,但即便如此寫這樣的故事也不容易,記得當時寫著寫著握筆的手就顫抖起來(那時還沒用電腦),只好停停再寫。現在《超》的出版已出了問題,遙遙無期了。看稿子的編輯都要求減弱或去掉其中殘酷的描寫,所以即使最后有幸出版,其中相應部分的描寫已大大“仁”化了,離可能的真實遠了許多,不能不說是個遺憾。

(原載《中國科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