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起我們的金字塔——由銀河獎想到的

作者:劉慈欣發布時間:2011-02-07

最近幾乎把科幻忘了,灰色的現實幾乎占據了全部身心。比如,在機構改革中,我所在的計算機中心包括我在內的四個人中只能留下兩個,而裁掉哪兩個要由我來決定,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這三個同事都很稱職,也沒有任何過錯,我們一起在這太行山深處渡過了數不清的不眠之夜,多少次一起憧景未來,現在竟是這么個結局,想想心里很是沉重。

當姚海軍的約稿把我拉回科到幻上來時,同以前不一樣,我沒有那種超脫感了,我突然發現,科幻是現實的一部分,它同樣面臨著現實中無處不在的那種艱難的選擇和取舍。

99年我發表了4篇小說,按照完成時間的順序是:《宇宙坍縮》、《微觀盡頭》、《鯨歌》、《帶上她的眼睛》,從這4篇小說中,可以看到一個明顯的分水嶺,這就是選擇的結果。事實上,直到《帶上她的眼睛》寫完后很久,我還沒收到唐風那個寶貴的電話,我的小說還沒有一絲能發表的跡象,當投稿的歷史過了一年后,我不得不研究SFW想要什么樣的小說,于是買來雜志看(從古老的《科學文藝》改名后就很少再看),于是產生了《鯨歌》和《帶上她的眼睛》這樣的小說。這之前我還在不斷變化,寫了政治色彩濃厚的《新創世紀》,改變歷史的《西洋》,甚至故作深沉的《時間流浪》。我不想這么變化,但終于明白,如果象前十年那樣執著于自己喜歡的那種科幻,最后我也無法對那種科幻做出任何貢獻。

沒多少人認為《宇宙坍縮》和《微觀盡頭》有多出色,但正是這樣的小說把我引進科幻的,我寫作的最終目標也是這樣的小說。至于說到文學內涵,我想起了一位評論家對華萊士小說的評論:“想從那里面找到文學美,就象從沙子中找雕塑美一樣徒勞。”這話也適用于這種技術內核型的小說,它們只是讓一些愛做技術夢的理工科低年級學生會心一笑并從中體會到水晶一樣單純的快樂的東西,我想不出它同厚重的文學和復雜的人性這些東西有什么關系,要從這方面評論,這樣的小說確實毫無價值。這樣的小說連所謂硬科幻都算不上,因為好的硬科幻是有相當文學內容的,而這種技術內核型小說,正如水木清華上的一位朋友所說,除了技術內核什么都沒有,它的文學描寫都集中在對其中的技術內核上,試圖使技術詩意化。應該承認,比起文學型科幻來(包括硬科幻和軟科幻),這樣的小說在文學止很難達到一定的高度。但總有數量不多但相當固定的一群人喜歡這種小說,我就是其中之一,這十年來我一直在構思這樣的小說,想寫出來同這不多的人們一起分享,這對我和對他們無疑都是一件十分快樂的事。后來發現,這種想法是何等的幻稚。但做為一名從童年時代就熱愛科幻的人,我真的不想只讀不寫,于是就象有一篇美國獲獎小說的題目那樣,變得現實。在我作為一個初中生,第一次提筆寫SF小說的時候,做夢都不會想到,我有一天要用科幻之外的東西去吸引讀者,那東西是從那些以前看都懶得看的通俗小說中學來的。

匯集到科幻這個廣場上的人們,他們有的是因為愛科學而來,有的是因愛幻想而來,有的是因愛文學而來,他們從廣場四周的各條大路小路上來,這些路呈放射狀,方向不同,有的甚至相反,除了目的地相同外,它們沒有一點相交的地方。所以目前在網上關于科幻的那些爭論永遠不會有結果。大家的觀點都對,但指的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我們這一群盲人,是在摸著包括象在內的多個不同動物在爭論。但在這個多元化的時代,目的地相同已很不容易了,各條路上來的人在SF廣場上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我們應齊心協力使這個廣場繁榮起來,而多樣性是繁榮的保證之一。

《帶上她的眼睛》能得一等獎出乎我的預料,給我帶來的思考遠多于喜悅:我發現自己完全錯誤地估計了中國科幻讀者們的價值取向,他們想看的,不是我熱愛的那種科幻。(但《科幻世界》對此把握得很準,現在說她什么的都有,但在對大多數讀者取向的把握上,她真是沒說的,畢竟二十年了!),而我在科幻最上擅長的方面,根本吸引不了讀者,這摧毀了我以前堅定的自信。原來選擇《鯨歌》和《帶上她的眼睛》這樣的寫法是為了作品能發出去,但現在發現,如果想在科幻領域存在下去,這是一條不歸路。如果我接著寫《宇宙坍縮》和《微觀盡頭》之類,先是沒人讀,接著沒人發了。我將沿這條不歸路走下去,其目標之一,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夠回到那出發的地方,那地方不大,人也不多,但那是我這樣的科幻迷的家。

整個中國科幻,目前也同樣面臨著艱難的選擇。中國科幻有自己的信念,也用一種令人敬佩的精神在堅持和推行這種信念。這種信念現在有兩個傾向:宣揚科幻的科學性,或宣揚科幻的文學性。拋棄這些信念,對作者們都是很痛苦的事。但現在的事實是:科學性(硬科幻)和文學性(軟科幻)都難以改變中國科幻的現狀,難以擴大它的規模。

請設想,假如克拉克和布萊德伯里是中國的科幻作者,中國科幻的現狀是什么呢?現實點兒想想答案很明確:還是這樣兒,甚至這二位也不會成為大師(克拉克的一些東西能不能發表都成問題);但假如再出兩位衛斯里和黃易,會怎么樣呢?答案同樣明確:中國科幻的面貌一夜之間就會大變樣,在這樣的基礎上,那些陽春白雪的高層次作品才能有底氣。衛斯理的小說我看不下去(黃易的好一些),但這并不影響我對他的尊敬,在車間里,我同工人們談起科幻,發現他們都知道科幻,讓他們知道的不是克拉克和布萊德伯里,而是衛斯里,我們的哪個科幻作家能把SF之火燃得如此廣闊?

一座金字塔,最令人神往的是那高高的塔尖,但如果把塔尖切下來放到地上,它只是沙漠中一塊不起眼的錐形石塊,很快就會被時間之沙吞沒,只有在宏大的塔身之上才能顯示出它的神圣。中國科幻(外國也一樣)的塔身是那些擁有大量讀者的作品,只有這樣的作品達到一定的數量,科幻作為一項產業達到一定的規模,高層次的作品才有存在的基礎。科幻同主流文學不一樣,后者有龐大的學院派評論和研究體系做后盾,這個體系可以保證真正高層次但一時不為普通讀者理解的作品存在下去;但科幻顯然不存在這種后盾,它的作品要想10年后有人看,必須在10天10個星期內有人看,看看世界科幻史,哪部經典之作不是靠廣大讀者留下來的。在目前的形勢下,聲稱為10年20年后寫作,簡直是癡人說夢。

我們向住著那座云中的金字塔,但現在要做的,還是齊心協力,在中國的大地上放好第一塊沉重的基石。

2000.0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