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慈欣關于“星云獎”的一些介紹

作者:劉慈欣發布時間:2011-02-07

(之一)

 

介紹2002年星云獎提名的兩部小說:《UNDONE》和《AROLLOFDICE》

本屆星云獎提名中有兩篇很有意思的小說。

其一是《回退》(UNDONE),說的是那樣一個時代,人類可以把時間像錄音帶那樣向前后移來倒去,這時的宇宙飛船可以七十二變,甚至在著陸后變成一個人的樣子。機器智能和生命已經稀里糊涂混到一塊,產生了單一的大智能體,而一些革命者則為爭取“宇宙三大人權”而戰,這三大人權包括保持個性權、改變個體結構權和時間旅行權,女主人公就是這樣的一革命者(她的結構改變得也真叫可以,后面返回地球時才想起來安上生殖系統)。在反抗一個叫“烏托幫”大智能體時,敵人在她的時間后面5分鐘放置了一個“個性地雷”,如果她在時間上向后退,踩了這個雷后就失去了自我。于是在戰斗中她只能沿時間向前跑,一不小心跑出去兩千多萬年,銀河系已經旋轉了十分之二圈。這時間“烏托幫”什么的早已不知去向,地球上的人類倒還在,生活在一個田園般的無休止的假期中,有不痛快的事兒就用一個裝置忘掉神它。后來女主人公同一個詩人一起到另一個星球上生了50個孩子,想繼續革命,宇宙三人權中的兩條已經實現,但由于個性地雷仍跟在5分鐘后面,雙向的自由的時間旅行是不可能的,于是女主人公慷慨赴死,要在時間上回退6分鐘去趟地雷,以打通時間航線,但回到4分51秒時害怕了,停了下來,決定與詩人白頭到老。

這篇小說構思精巧,想像奇麗,場景豐富,很好看。遺憾的是,小說在文字上大部分還是很好讀的,但結尾十分復雜詭異,憑本人這臭英語水平看了多篇都不太明白,望各位看后加以指點。

另一篇小說《AROLLOFDICE》,描寫一個座落于險峻高峰上的女權社會,整個社會的運轉建立在一種擲骰子的游戲上,一名地球的考察者因玩這游戲很出色,被動持到這個國度里……這篇小說很出色地構造了一個虛擬的社會結構,很有《月亮飛蛾》的味道。

其它的獲最終提名的小說讀起來味如嚼蠟,有的則根本看不懂。我預測,以上兩篇獲獎的可能性很大,當然,這只是以中國科幻迷的觀點來看。

 

(之二)介紹獲獎的兩部作品

 

看了結果,被我們看好的《UNDONE》和《AROLLOFDICE》都沒份兒,《THECUREFOREVERYTHING》有什么好?居然……。短篇里的《WoundtheWind》和《Augie》都比它好,不公平不公平,唉,看來咱們與人家的口味是不一樣。以下簡介兩篇獲獎小說:

長中篇獎小說《最后的地球》(《TheUltimateEarth》):人類在月球上建立了一個基地,其中存貯了人類的基因庫,以便地球在某種意外災難(如小行星撞擊之類)中毀滅后恢復地球文明。但長時間后這個基地被遺忘,后來又被發現,并用其中的基因培育出了古地球人。但新地球禁止這些人回去,他們只能生活在月球上。后來,古地球人偷乘一艘飛船回到了地球,發現地球已恢復了良好的生態,陸地都被森林植被所覆蓋,古人類文明的遺跡都被集中到一個區域供人游覽。現在的人類已進化得面目全非。后來一艘在遙遠的過去出發進行星際遠航的飛船歸來,飛船上的人也被禁止回到地球,于是月球上的古地球人與飛船上的人們一起重新飛向遠方,找到了一顆人類曾經殖民,但已成為死亡之地的星球,開始了新的生活。這篇小說意境優美,充滿了詩一般的畫面……。作者已92歲,呵呵!想起韓松在一篇文章中說過的一句話:常常接觸科幻小說的人往往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如果這事發生在你身上,請不要驚奇。

《萬用靈藥》(《THECUREFOREVERYTHING》)以下全文貼出,大家看看有什么好?很沒勁的一個故事,可那些老頭兒評委們就能看得上。萬用靈藥》(《THECUREFOREVERYTHING》)描寫在巴西的叢林深處生活著一個與世隔絕的部落,由于他們的基因沒受外界干擾,故幾乎能夠治愈現在所有因基因缺陷面導致的疾病,西方一家大的制藥公司打上了這群人的主意,得了白化病的女主人公也有了治愈的希望,但她需要出賣這個部落……很沒勁的一個故事,實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可那些老頭兒評委們就能看得上。

《路易絲的鬼魂》找不到,〈量子玫瑰〉找到估計也買不起:)

 

(之三)

 

今年星云獎的最后提名又出來了,介紹看過的幾篇。

《海王星上的大象》(〈TheElephantsonNeptune〉):人類登上了海王星,迎面有幾頭大象來迎接他們,人類欣喜萬分:啊,你們好哇,人和大象在地球上可一直是好朋友啊,大象哼了一聲說:好象不是這樣。接著它們歷數人類有史以來對大象干的壞事,包括汗尼拔如何欺負大象等等……一篇很好玩的小故事,表現手法怪異,搞笑又發人深思。

《骰子的一次滾動》《ARolloftheDice》,描寫一名考古學家來到一個遙遠的星球工作,這個星球類似于《黑暗的左手》中的那個星球,有類似于地球的人類文明。考古學家被劫持到一個王國中,這個王國位于險峻的懸崖之上,終日狂風不斷,由女性掌握著政權。最奇特的是,王國的社會運行是以一種骰子游戲為基礎的,王國的一切決策和知識都通過這種游戲獲得,游戲的工具是一套套各種幾何形狀的骰子,游戲者通過它們的不同組合來模擬現實世界。小說很有意思,構建了一個與現實完全不同的社會結構,感覺上有點類似于《月亮飛蛾》,但場景要比它廣闊壯觀。

《光芒四射的綠星》、《RadiantGreenStar》,別看題目吸引人,小說與太空沒有任何關系,這題目其實是一個馬戲團的名字。故事發生在越南,還是共產黨政權,但社會已經很腐化了。一個四處游蕩的馬戲團,馬戲團中的一個耍飛刀男孩兒趁馬戲團進入富人區演出之際,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以為死去的母親抱仇。小說生活氣息很濃,給人感覺是一個很俗的故事,還有對越南社會的描寫和對印支戰爭的回憶,其中能想起來科幻因素是一家叫“天堂”的日本公司,它的業務是提取人的記憶送入一個叫“天堂”的大服務器,以便使人在“天堂”里以虛狀態永生。總之看不出這篇小說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為最后一名幸存者祈禱》(《KaddishfortheLastSurvivor》),在不算遠的未來,世界已快把納粹的大屠殺忘記了,并有很多人開始系統地否定大屠殺的存在。最后一名大屠殺幸存者在去世之前,把一個大腦芯片留給孫女,芯片中存貯了他親歷大屠殺留下的可怕記憶。孫女把芯片中的內容輸入自己的大腦,重溫了大屠殺的情景,毅然把芯片交給了一個黑客,請他把其中的內容在網上傳播。這是一篇很沉重的作品,通篇浸透著作者深深的社會責任感。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去年,國內的科幻雜志就翻譯發表了這篇小說,但不是SFW,而是SFK—《科幻大王》,只是沒引起科幻讀者的注意。其實車內的科幻雜志近來發表了許多近期在美國獲得星云雨果獎或提名的小說,要SFW上有《丹尼去火星》,《溫室里的花朵》,《默海默德的大山》等,但反都不是太大。

 

(之四)1999年度星云獎獲獎中篇《RealityCheck》

 

前幾天發了一個貼子,介紹《科幻之路》上的幾篇小說,被人轉到了水木清華,有了一些反響。由此想到,介紹一些讀者不易看到的優秀作品(當然是我自認為優秀的)比空泛的爭論更有益一些。以后,將陸續介紹本屆(1999年)星云獎和雨果獎獲獎作品。

本次介紹1999年度星云獎獲獎中篇《RealityCheck》

梗概:主人公David

Strock是一名虔誠信仰猶太教,生活循規導矩的物理學家,從事低能量物理過程的研究,但憑興致寫了一篇關于量子力學的多宇宙解釋的論文。一天突然接到超高能加速器研究部門(SSC)的邀請。到那兒后得知,他們用加速器的超高能量打開了一個通向別一個平行宇宙的大門,他們把那個宇宙叫做2號宇宙。在門的那邊也有一個與這邊(1號宇宙)十分相似的高能物理研究機構,同時打開了通向我們宇宙的門。由于1號宇宙加速器中的能量泄露到2號宇宙,在對方的加速器中引起了爆炸,當時,2號宇宙中一個名叫JACK的科學家正同他的朋友Daniel一起騎自行車沿著加速器環旅行,Daniel在爆炸中死去。JACK對朋友的死感到良心責備,就企圖在1號宇宙尋找Daniel的對應體。他通過門來到1號宇宙,并認識了一位女中學教師,把Daniel的照片給了她。在一次晚宴上,中學教師發現David就是2號宇宙中Daniel的對應體。后來JACK因故返回2號宇宙,他同David通過連接兩個宇宙的可視電話見了面,正在這時,一直不穩定的宇宙之門突然消失了.經研究,發現兩個宇宙的門的行為類似于兩個基本粒子,根據泡利不相容原理,它們的自旋方向不能相同,這就是門消失的原因。DAVID接著找到了使門穩定的方法。由于多宇宙理論被證實,虔誠信教DAVID陷入深深的苦惱中,他想到:如果每做出一個選擇宇宙就分裂為二,所有的宇宙包容了所有的選擇,那上帝的意義何在呢?他也極力否認自己是DANIEL的對應體。中學教師叢恿他重建門,并選取2號宇宙加速器爆炸前的時間點進入該宇宙,以挽救DANIEL的生命。DAVID擔心這樣做會對兩個宇宙的未來造成難以估量的后果,但猶豫再三,還是決定重建宇宙門。

可以看出,這篇小說屬于我們所謂的“硬科幻“,其中的技術內容和技術細節十分豐富,也不乏創意,如宇宙之門遵守泡利不相容原理等。但大部分的技術內容,以我們網上評論家敏銳的眼光看,可謂硬傷累累。其中最搞笑的是把一種叫carbosilane dendrimers的聚合體做成環狀把兩個宇宙門圈起來,這樣就可保證它們的自旋方向始終相反。小說的最大特點就是冷靜與平淡,語言十分傳統平實,仿佛一個面無表情的人用不變的聲調在念一篇流水帳。多宇宙理論本是一個十分神奇與詭秘的題材,但《Realty Check》中全然看不到《海明威騙局》中的那種靈氣,作者用淡淡的語氣講述多宇宙的出現,好象這是一件日常生活中平淡無奇理所當然的事,如果這是一種有意的手法,那也真算高明。別外,小說中還用很大的篇幅敘述主人公的日常生活和宗教生活,包括他因工作長期外出同妻子產生的矛盾等,這更加深了小說的平實色彩。坦率地說,我看不出這篇小說為什么能獲此殊榮。

下次將為大家介紹星云獎獲獎短篇故事《ANCIENTENGINE》。

 

(之五)短故事提名小說譯文

 

《thedeadboyatyourwindow》譯文

作者:劉慈欣

本篇小說獲本屆星云獎短故事提名,它可真夠短的,只有1300字,所以不介紹了,在下面全文貼出。它有一個讓人心曠神怡的題目:《你家窗戶上的死孩子》,下面是它原作所配插圖,你可以看到有多另類了!

在一個遙遠的名字古怪的村莊,一個產婦看著她的新生兒一動不動的小軀體,拒絕承認接生婆告訴她的現實。這是她的孩子,她受盡了痛苦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現在她必須給他喂奶了,她于是把孩子的小嘴唇按到自己的奶頭上。

“可他已經死了!“接生婆說。

“不,“孩子她媽說,“我感到他現在正在吸奶呢!“她的謊話對孩子真起了奶的作用,那孩子確實死了,但現在他睜開了已死去的眼睛,蹬動他已死去的雙腿。“看我說得對吧!“接著她讓接生婆去叫孩子的父親來看他的孩子。

死小孩從來也不吃媽媽的奶,他也不喝水,不吃任何東西,所以他從來長不大。但他的父親會擺弄機械,就做了一個架子拉伸他,這樣,一年又一年,他就變得同別的孩子一樣高了。

當他看到第6個冬天的時候,他的父母把他送到學校。雖然死小孩同別的學生一樣高,但看起來很奇怪。他的禿頭幾乎是正常尺寸,但身體的其它部分薄得像一張皮,干得像樹枝。他想用勤奮來掩蓋自己的丑陋,每天晚上都用功到很晚。

他的聲音像干樹葉子發出的,老師的提問時不得不讓全班同學屏住呼吸才能聽清他。老師常提問他,他總能答對。

別的孩子自然很討厭他,他們在放學的路上等著打他,但即使用棍子打他,對他都沒有什么傷害,他一聲不吭。

一個大風天,那些孩子們從老師的桌子里偷了一團線,放學的路上他們把死小孩按在地上,伸開他的胳膊使他呈十字形,然后把一根棍子從左衣袖穿進去從右衣袖穿出。他們把他的襯衣下擺拉到他的腳踝處,把這些都捆結實,把那個線團的一頭拴到他的扣眼里,然后就把他當風箏放了起來。他們很高興地看到死小孩是一個不錯的風箏。當看到由于頭部的重量,風箏頭朝下飛,孩子們更高興了。

當孩子們厭倦了時,他們放開了線。但死小孩并沒有落回地上,他的空中隨風漂蕩,他能自己掌握一點方向,但主要還是被風吹著走。他降不下來,風把他越吹越高。

太陽落下了,死小孩仍乘風而去。月光中,他看到下面緩緩移去的大地和森林。看到下面連綿的群山,看到陸地和海洋。最后,風緩了下來,然后停了,死孩子在一個奇怪的地方降落了。這里土地光禿禿的,天空中看不到星星和月亮,空氣看上去呈一種裹尸布樣的灰色。死孩子向一側傾斜,使那根棍子從他的衣袖中掉下去。他把拖在身后的線繞起來,等著日出。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了,還是一樣的灰色,他開始流浪。

他遇到了一個看上去與自己很相像的人,這人有著禿頭和皮包骨的四肢。“我在哪兒?“死孩子問。

這人看看四周的灰色,茫然地說:“哪兒?“,他的聲音像死孩子一樣,聽起起來像干樹葉磨擦發出的。

一個女人從灰色中出現,她的頭也是禿的,身體干枯了。“看這個!“她摸摸死孩子的衣服聲音沙啞地說,“我記得這個!“她拉拉死孩子的袖子,“我曾經有過這東西!“

“衣服?“死孩子問。

“衣服!“這女人喊道,“他們就是那么叫它!“

更多的枯萎的人從灰色中走出來,他們擁護著看這個奇怪的穿著衣服的死孩子。現在死孩子知道他在哪兒了:“這是陰間。“

“你為什么有衣服?“死女人問,“我們都是不穿衣服到這兒來的,可你怎么會有衣服?“

“我早就死了,“死孩子說,“但是在陽間過了6年。“

“6年!“一個死人說,“你剛到這兒來?“

“你看到我妻子了嗎?“另一個死人問,“她還活著嗎?“

“我的孩子怎么樣了?“

“我妹妹怎么樣了?“

死人們圍得更緊了。

死孩子問:“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但死人們不記得他們所愛的人的名字了,同樣,他們也不記得自己從哪兒來、活了多長時間,記不起他們所處的那個時代的樣子。

死孩子說:“在我出生的那個鎮子里,有一個寡婦,她可能是你的妻子;我還知道一個死了媽的男孩,還有一個老婦人可能是你的妹妹。“

“你準備回去嗎?“

“當然不會,“另一個死人說,“沒人回去過。“

“我想我會回去的。“死孩子說,他解釋自己如何飛行,“當再起風時……“

“這里從來不刮風,“一個剛死不久還記得風這東西的人說。

“你們可以拉著我的線跑。“

“這能行?“

“給我丈夫帶個信!“一個死女人說。

“告訴我妻子我想她!“一個死男人說。

“讓我妹妹知道我沒忘記她!“

“告訴我的愛人我始終愛他!“

他們把要帶的信給了死孩子,但不知道他們所愛的人是不是也早就死了,確實,死去的愛人可能現在就站的他們旁邊,也同樣在讓死孩子帶信兒到陽間。但死孩子還是把所有的信都記住了。然后死人們把那根棍子重新穿進死孩子的衣袖里,捆好,并把那團線松開。他們用干枯的雙腿盡可能快地跑起來,在他們后面死孩子被拉上天空,然后他們把線松開了,用沒有生命的眼睛看著死孩子向遠處飛去。

死孩子在在灰色死寂的陰間上空飛了很長時間,直到一陣陣越來越強的風把他吹向更高處,吹到這灰色的世界之上,他重新看到了星星和月亮。下面,他看到大洋反射著月光,山脈在遠方出現。死孩子落到陽間的一個小村莊,在這兒他誰也不認識,但他走向一間房子并敲臥室的窗子,當里面有一個女人回答后,他說:“有人從陰間給你帶信來了“,然后把信兒帶給她。女人哭了,并給了死孩子一個信兒讓他帶回陰間。

死孩子一家又一家地傳遞著從陰間帶回來的信兒,并收集要帶回陰間的信兒。天亮后,他找到幾個小孩又把自己放回天空,順風飄去,把陽間的信兒帶回陰間。

以后一直是這樣了,每天夜里,死孩子帶著陰間的信兒來了,他敲著窗戶提醒人們那些仍然活在另一個世界的愛的記憶,那些不需要名字的愛。注意啊,說不定有一天他要敲你家的窗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