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島上的死光

作者:劉慈欣發布時間:2011-02-07

明天,中央電視臺6套節目將放《珊瑚島上的死光》,如果要回顧中國科幻,可以說沒有哪部作品比它更能引起我們的回憶和感嘆了。這與它的內容無關,它的內容現在也沒有太多可討論的,它像一件文物,全面反映出中國科幻第二個黃金時代的面貌。做為一個“老”科幻迷,它也引起我很多美好的回憶,下面是我所知道的有關它的事。

《珊瑚島上的死光》寫于60年代,發表于《人民文學》1978年,幾月號忘了。人民文學這4個字在當時可是很了不得的,幾乎是文學圣殿的代稱,是中國主流文學最權威的刊物(不過那時也沒有太多的其它文學),能在其上發表的作品是公認水平最高的。小說發表之后,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的反響,這種反響與現在是有本質區別的,這就需要談談當時中國科幻的讀者群狀況。當時的中國,是沒有“科幻迷”這個概念的,也沒有什么科幻圈,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八十年代中期。當時科幻的讀者也許并不比現在多,但卻分布于社會的各個階層,與現在科幻的“票友文學”狀態完全不同,那時優秀科幻小說的影響是全社會的。《珊瑚島上的死光》就是這樣。當時國內有一項很權威的評獎,即全國最佳短篇小說獎,它在當時的文學界分量很重,那一時期著名的作家有相當大的比例是從這個獎項脫穎而出的。在當年的讀者投票中(那時的主流文學獎也要讀者投票,這是很有意思的事),這篇小說得票數居于前列,但由于它從當時的情況看太另類,評委們便把它放到了獲獎名單的最后。不過那個獎項好像沒有什么一等二等的,只要獲獎的都一塊列出來。小說在當時被廣為傳閱(與它同一時期產生巨大影響的還有《哥德巴赫猜想》)。《人民文學》后來還刊登過至少兩篇科幻小說,其它的主流文學雜志上也不斷有科幻小說出現,像魏雅華的小說還在文學評論界引起激烈討論。想想那時主流文學與科幻的關系何等親密,現在它們一個成了雖已破落卻更加清高的窮酸紳士,另一個成了流落街頭沒名沒戶的小盲流,互相翻著白眼兒看不起對方,唉。

這之前,新時期已經有科幻小說在各種雜志上零星出現,但《珊瑚島上的死光》確是改變概念之作,在這篇小說中普及科學技術已不是主體,且政治色彩很濃,使人們對科幻小說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當時蘇聯《真理報》有文章評論這篇小說,說它“充滿了民族沙文主義,但也是中國文學解凍的標志,各種以前從未有過的視角開始出現。”對于一篇把自己做為大反派的小說,老大哥還算客氣。后來的科幻中反復出現的“某大國”的稱謂可能就是由此開始的,這很奇怪:既然當時蘇修是亡我之心不死的惡魔,這什么不能直呼其名呢?

《珊瑚島上的死光》多次被改編為連環畫、廣播劇,好像還被改編成話劇。它的電影大約是82年左右放映的,即使按當時的標準也拍得很糟,所以反應平平。當時一位著名科學家評論說:“那么高能量的激光怎么是紅的,紅光是能量最低的光,這樣的激光應該是看不見的,如果要加強視覺效果,可以搞成藍色的嘛。”電影中的特技也是十分簡陋,我印象最深的是試驗核電池時電腦屏幕上出現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圖形,還有那個殺手用的啾啾叫的手槍,最后像一個大爆竹般爆炸的潛艇……當時電影流行把愛情當作料(與現在的科幻相似),曾有一部描寫對越戰爭的戰爭片讓男女主人公在戰場上的坦克里談戀愛,一時成為笑柄。《珊瑚島上的死光》也不能免谷,原小說中是好像是沒有女性的,電影中加了一個,此女無作用無性格,連姿色也沒有,在最后駕駛了一艘比公園中的小船兒大不了多少的小艇,越過大洋從原子彈下出了男主人公。我記得很清楚:同學們對她戴的那個變色鏡很感興趣,因為當時社會上的人戴變色鏡都不撕商標,可人家撕了。另外,影片未尾那首愛國歌曲當時流傳很廣,但人們大都不知它的出處。

不管怎樣,這仍是中國唯一一部純粹的科幻片(《霹靂貝貝》、《大氣層消失》和《小太陽》等都有些別的因素在里面),但愿不是最后一部。

童恩正老先生已經離開我們,我一直認為他和鄭文光的科幻小說是那時最好的,我印象很深的還有《遙遠的愛》。

電影不怎么樣,但做為科幻迷的一種懷舊,勸大家還是看一看。想想從那以后,中國科幻又奮斗了二十年,也沒弄出多少東西,連一部像樣的科幻電影都沒有,不禁生出許多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