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力--科幻的魅力所在

作者:劉慈欣發布時間:2011-02-07

一:小說--想象力下的產物

我們對小說的產生可以有大抵這樣的想象,穴居的原始人類白天里經過一天的勞作,圍在火堆旁講述自己在白天中各種見聞、遭遇,比如:和奇異的野獸進行了激烈的爭斗,看見了一種多么不可思議的事件。雖然在其中有大部分是真實的成分,但是無法否認,其中肯定會有一些虛構的東西。這,也許就是作為小說本體的“故事”的雛形。

《圣經》中關于“耶和華創造天地和晝夜”是這樣說的:

太始,上帝耶和華創造天地之時,空虛混沌,深幽黑暗,耶和華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耶和華說:“要有光!”立即就有了光。

耶和華感到很好,便把光明與黑暗分開,將光明稱為晝,將黑暗稱為夜。

于是便有了晚上,有了早晨,這是宇宙的第一日。

在上面這段話中我們可以看出上古的人們是多么有創造力和想象力,正是由于人們在對自然探索的過程中,對超出人類能理解的事物,便“擬之為神,并現象神的生活,動作”。于是作為小說的雛形,神話就產生了。可以這樣說,正是因為人類想象力的存在,小說才產生了。

所有的小說描述的都是虛構的東西。

我們無法否認,所有的“事件”本身都是無法復述的,也是無法用語言和文字“準確而恰當”地記錄下來的。或者為了行文的需要,我們不得不改換原本事實中一些“真實”的東西。比如,事件發生的時間,地點,事件中出現的人物。甚至,對事件本身進行改寫,使原本的事件面目全非,想象并構造出一些原本不存在(或者是沒有發生)的事物。更甚者,完全構造出一個全新的事物。從長生劍到離別鉤,從多情環到孔雀伶,從碧玉刀到霸王槍,以至到非物質上的拳頭,《七種武器》無一不是虛構的產物。都是古龍先生“想象”出來的。

“藝術來源于生活,而藝術又高于生活”,我們筆下的東西無一不是以生活中的東西為原型構作出來的,經過現象力這一最高的形式,來給我們構造一個又一個故事,塑造一個又一個人物,來給我們創造一部又一部全新的作品。

 

二:科幻――營造一個全新的世界

也許單單從字面上來講,我們就能夠猜想到“科幻”與其他類型小說的不同。

其他的一些小說形式,雖然在情節、人物以及其他方面都是虛構的,但是他們的落腳點依舊是我們這個世界――過去或者是現在,他們大多數的主人公依舊是人,做著依舊是我們人類千百年以來的事情,他們依舊講著我們的語言,寫著我們寫的字。而科幻則不同,他們則完全屏棄那種東西,將我們的想象力擴大,擴大,然后再擴大,以至發揮到極至,可以給我們創造一個我們從來未曾見過的,甚至是想到過的全新的世界。

人是一種理性的動物,但同時又是一種好奇的動物。當一些陌生的事情降臨到他們頭上時,他們會不顧一切地去探究它。于是當科幻小說在人們面前展示的是一副完全陌生的景象時,人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會不得不探究他的秘密。也許正因為如此,科幻小說相對于某些小說類型時,更具有一種魅力,而這種魅力的來源,則正恰恰就是小說中那全新的世界,是作者那偉大的想象力創造的杰作。

 

A:千奇百怪的生物

在一般的小說體裁中,其作品的主體大多數是人,雖然里面的故事可以蜿蜒曲折,可以美麗動人,但是如果換一下“主人公”,給作品注入新鮮的血液,將會給人以新的感覺。“在城市中呆久了,也想呼吸一下鄉村的空氣”。科幻作品中營造的那些千奇百怪的生物無異于一股清新的空氣,給人新鮮的感覺。可以叫人愛憐,也可以叫腎上腺激素迅速增加。像大象一樣大的豬(《割掉鼻子的大象》)、生產香料的沙蟲(《沙丘》)、可愛的大腦袋外星娃娃(《外星人造訪地球》或《外星人E.T.》)、食人的螞蟻(《巨蟻》)、史前的怪獸(《哥斯拉》)無一不叫人熱血沸騰。

最值得一說的就是《侏羅紀公園》,恐怕沒有看過這部書和電影的人很少,作者克萊頓將我們置身于古生代的侏羅紀,2億年前的史前巨物,我們人類之前地球的另一位統治者――恐龍家族,我們不由為之感嘆。很多人對恐龍如此癡迷恐怕就因為它們那奇怪的身體外形了。

當然,各種千奇百怪的怪物叫人奇異的地方不光是在它們的外形上,至少有些科幻小說家不會這么做,他們不光創造了這些生物,而且還把它們放在特定的環境之中,并且還想象它們獵食的動作,生存的環境,甚至還賜予了它們不可思議的特殊能力。E•T不光有可愛的外表,而且還有善良的心靈,心靈感應的能力。蜘蛛俠可以飛檐走壁。變異的老鼠竟然還有了智慧。那些科幻小說家就是這樣肆意地來揮灑自己的想象,制造著這些生物。

《傀儡主人》里海因萊因創造了一種能寄生在人身上,并且能控制人思維,把人變成他們傀儡的“鼻涕蟲”。小說的最后部分極其具有戲劇色彩,當那些恐怖的外星入侵者馬上就要戰勝人類的時候,卻抵擋不住病毒的攻擊最終只有“全軍覆沒”了。(說點廢話,這種“戲劇性的結局”在很多小說中都用到過。以前我還對它嗤之以鼻,可是,經歷了去年那場轟轟烈烈的“非典”運動,我才逐漸相信了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看來達爾文的學說不光對地球上的生物使用,對于“外星人”也同樣適用!呵呵~笑!!!!!!!)

優秀的科幻小說不但能在把“故事”講好的同時,也能把它們所創造的“奇異生物”以文字形式形象而直觀地展現在我們面前。對于一些作品,由于事隔久遠,故事情節大多早已忘懷,但腦海中留下的怕只有那些奇異生物的鮮明形象了。這不能不說明它們的魅力之大。這一切的一切,則需要作者想象力的強大支持,或者說,正是因為作者的想象力,才使這些作品更加出色,更加優秀。

 

B:光怪陸離的世界

許多小說家在創作過程中著重的不只是一個點,或者是一條線的描繪,而是注重整個面或者是整個空間的構造。注重“大方向”上的東西,盡可能的把大局展現在讀者面前,使讀者能更好的理解作品的意義。霍達的《穆斯林的葬禮》通過幾代“玉人”的悲慘遭遇,把整個社會的信息傳達給我們,《紅樓夢》則通過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愛情悲劇來解釋舊社會的腐朽和黑暗,托爾斯泰則通過《戰爭與和平》來解說一個完整的世界。

大凡優秀的文學作品在注重人物和故事的時候卻不忘記來把一個“世界”展示在我們面前。科幻小說也往往如此,只描繪單一的事件,只刻畫單一的人物并不一定會造成很好的轟動效應,科幻小說屬于小說的范疇,所以它也不例外。但與一般文學著作不同的地方是小說構建的世界往往是一個全新的我們從未想到過的、光怪陸離的世界。關于二者的區別我們可以做這樣一個假設:

如果把你置身于2004年中國的一個陌生城市,看著過往的人群,你不會感到特別驚奇,但是如果把你置身在2004年美國的一個小鎮上,看著過往的人群,這樣的景象會令你吃驚;如果將你置身于中國某處的一個村莊,你也許不甚感到驚奇,但如果將你置身于兩千多年前的秦代,你會有所驚訝;如果將你置身于中國某處一個孤獨的海島上,你也許會感到驚訝,但是將你放到怪獸亂跑的森林中,抑或在紅色的土地,紫色的天空下,你就會感到驚恐,甚至發瘋。如果再加上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會怎么樣?

創造這樣偉大的作品,需要的不但是極高的文學造詣,當然還需要近乎驚人的想象力來做保障。能做到二者兼于一身的科幻作家不是很多,但是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講杰克•威廉森絕對是一位優秀的作家。《CT飛船》和《CT輻射》講述的就是尋找CT(反物質)的故事。“反物質”這個名詞是一個科學上的名詞,現在人們對它的研究才剛剛起步,可是威廉森卻依靠自己強大的想象力,為我們展示了一個關于CT的世界,大到CT宇宙,CT飛船,CT人,小到CT機器。不管是從宏觀上還是從細微的事件中,都使這個CT世界展現在我們面前。并講述了一個又一個激動人心的故事。

說到機器人,也就不能不說到阿西莫夫的機器人帝國以及著名的“阿西莫夫機器人三大定律”。第一定律,機器人不能傷害人類,也不能見人類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第二定律,機器人應服從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違反第一定律。第三定律,機器人應當保衛自身安全,但不得違反第一、二定律。不用我們多說,透過這著名的三大定律,也許我們就能窺探到那個機器人帝國,那個神奇的世界里發生的故事。

既然說到全新的世界,“賽博朋客”流派不能不說。在“新浪潮”運動后,20世紀70年代中期出現的一個流派。其中以威廉•吉布森的《神經浪游者》最為出名。

 

C:不可思議的事件

“不可思議事件”也是在小說創作過程中“懸念設置”的一種。一般小說中懸念設置主要是“后來他們怎么樣了?”“他們怎樣逃脫的?”而“不可思議事件”則主要是“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最后文章會給一個好的結局,這個在相聲里也叫“抖包袱”。

人是一種好奇的動物,當一些“神秘的”、“不可思議的”事件降臨到我們頭上的時候,我們總是想方設法要找出事物發生的原因。在魔術表演中,當魔術師輕巧的從一頂空空的帽子里面掏出一只鴿子,當魔術師把原本藏有人的箱子打開而人卻不見了的時候,我們不禁感嘆:這是真的嗎?但是事實告訴我們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我們于是又問: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正是魔術的這種“不可思議”性和神秘性才造成了魔術經久不衰而仍具有它的魅力。如果我們從幕后知道了“他們是怎么做的”以后,那種神秘感也就消失了。于是魔術對我們的吸引也就消失了。從最根本上講來,正是我們人心理上對“神秘”事件的好奇才造成了他們對我們的吸引。

也正是小說中“不可思議事件”的設置,順應了人的心理,對讀者的吸引力也就增加了。

這些事件也可以作為一條主線貫穿整個小說的始終,比如《世界的主宰》。也可以作為一個故事中的一個小的波瀾,這個很常見。

衛斯理的小說很吸引人,也就在于他善于講述故事,設置懸念,這個也是他的小說比較流行的原因吧!

 

三:預言――也許真的能夠描繪未來

自古以來,人們總是幻想能夠預言未來,追溯起來,也許上古的“方術”可以說是做早的東西了,后來又有了像劉伯溫的“燒餅歌”還有“推背圖”等東西,前幾年的諾瑪丹關于“世界末日”的書也著實火了一把。其實看看我們現在,算命先生,看風水的,以及市面上一些“八搖六十四卦”類的東西還能常常見到。可見我們是對能夠預言未來的東西是多么的癡迷。而科幻小說有時候卻恰恰能做到這一點。

不過并不是所有的科幻小說都有“預言未來”的主題。可是,仍舊有很大一部分是這方面的內容(科幻的古典定義),雖然并不是所有的“預言家”都能得到上帝的恩寵,但是我們依舊不能輕視科幻在這個方面的意義,或者現在我們關注的已經不是原始意義上的那種含義,而是昭示著一種科學精神。

一些科幻小說作家不僅只有這一個頭銜,他們往往還是某個領域內的科學家,或者對某一方面有所造詣。他們的小說常常以科學理論做基礎,經過嚴謹的科學推理來對未來或事實做出推斷,習慣上,我們把這一類作品稱為“硬科幻”。

儒勒•凡爾納,世界科幻文學的奠基者,被譽為“科幻小說之父”,雖然在嚴格意義上講并不是一位科學家,但是他的一些小說總是嚴格按照上述格式來創作的。尤其是他的《從地球到月球》對“阿波羅13”登月的預言。除了運載工具是“空想”外,登月時間、路線乃至運載工具發射地點是完全符合“實際”的。

作為另一位科幻巨匠,以“現代科幻小說奠基人”著稱的H•G•威爾斯,同樣也是一個以嚴謹著稱的科幻小說作家,他們那嚴謹的態度值得我們學習。《大戰火星人》里面作者關于火星人外形的設想也是根據火星特有的環境,重力設定的,并不是隨意編造的。

戈德溫的《冷酷的平衡》講的就是自然和人的關系,如果人總是肆意破壞自然,那么,自然也會報復我們。環境的污染,森林的破壞,臭氧的空洞,對此,我們不必再多說。

與上面作品的“冷酷”不同的是《小靈通漫游未來》(從二者我們可以看出“科技悲觀論”和“科技樂觀論”者對未來的不同態度),作者葉永烈用“小靈通”作為我們的導游,去游覽了未來世界,在作者六十年代幻想的一些事物,在40年后的今天,許多都變成了現實。其實不光如此,衛星,電視,計算機,電話等等在現在習以為常的許多事物在科幻作品中都能找到原型。

科幻作者在費盡心思去構思故事時,并不像童話、奇幻一樣肆意地把思緒天馬行空般展開,與他們不同的是,科幻作家總是盡量地去接近事實(或者可能存在的事實),比如外星人是科幻作品中常常出現的一個形象,雖然我們到現在還未找到外星人存在的確鑿證據,但從科學角度來講,這種事情“可能”或者“很可能”存在。著這至少比一些卡通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或奇幻作品中神魔魅的存在可能的多。同時,科幻作品還盡量地去避免硬傷(常識性、科學性或邏輯性的錯誤),這雖然是對科幻作家想象力的一種考驗,但這也使作品更具有魅力。

當然,我們不能苛求科幻作家的預言是多么的準確,因為他們畢竟是作家,科幻小說畢竟是文學。我們需要的或許是從故事中透出的那種“科學的精神”“科學的態度”。

 

四:再創作――用想象力引發想象力

當我們坐在山頭去看夕陽西落;當我們坐在湖邊看著被風吹動的水面;當我們躺在草地上仰望漂浮的白云;當我們站在竹林中聆聽風吹竹葉發出的唰唰的響聲,或者一個人在夜晚獨自數星星的時候,我們的腦海中不由會產生許多美好的景象……

我們不由感謝造物主對我們的恩賜,使我們具有這樣神奇的想象力。

一些小孩子在看完《西游記》以后就把自己想象成為孫大圣,去打敗那些自己想象中的妖魔。或者甚至一些成年人,在看過“超人電影”以后總是想象自己就有超人的力量。

對一些作品來講,他們的價值并不僅僅完全是由作者來創造的。作者只是將自己的思緒化為文字,再賦之于紙上。讀者在閱讀的時候是將里面的文字重新組合,化為思想,對原有作品進行“二度創作”。可以這樣說,對于同一部作品,不同的讀者對作品內容,意義以及思想的理解上,不可能完全相同,甚至還有很大的差別。我們不能武斷地指出誰的看法是正確的,誰的理解是錯誤的,這就是讀者在對作品閱讀,也就是“二度創作”過程中由于自身的原因(比如知識程度,立足點不同)造成的。

藝術創造不僅需要再造想象,更需要創造想象。正像黑格爾所說“藝術不僅可以利用自然界豐富多彩的形形色色,而且還可以用創造的想象再去另外創造無窮無盡的形象。”藝術創作的全過程,從構思、選材到安排情節、塑造形象等都離不開想象。

高爾基以自己創作的親身經驗為基礎說道”想象要完成研究和選擇材料的過程,并且最終得使這個材料成為活生生的、具有肯定或否定意義的社會典型。……科學工作者研究公羊時,用不著想象自己也是一只公羊。但是文學家則不然,他雖慷慨,卻必須想象自己是一個吝嗇鬼;他雖毫無私心,卻必須想象自己是一個貪戀的守財奴;他雖意志薄弱,但卻必須另人信服地描寫出一個意志減輕的人。有才能的文學家正是依靠這種十分發達的想象力,才能常常取到這樣的效果;他描寫的人物在讀者面前要比創造他們的作者本人出色和鮮明得多,心理上也和諧、完整得多。”

于是我們就可以得到:越是想象力豐富的作品,對于讀者而言,他們想象的空間就越大,進行二度創作的空間也就越大。任何藝術都在形象、意義等方面留有未完成之處,這在接受美學里叫做“空白”,它需要欣賞者去填補,這中填補靠的就是想象。要是沒有填補“空白”想象的能力,還不是真正意義的欣賞。

想象力是人們特殊的一種能力,也是人類在不斷向自然挑戰過程中一個強勁有力的武器。可以說是任何成功的思維基礎。科幻文學,作為一種幻想力極強的文學形式,讀者在對其進行理解和滲透以及幻想的時候,也就具有了更大的想象空間。其實,這也是二度創作的一個方面。

總之,科幻作為新興的一種文學形式,它不但繼承了原有文學的一些優點,同時它又具有自己的一些特點。作為科幻特點之一的想象力的極度發揮,使科幻文學更加具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