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路--科幻和理想社會

作者:劉慈欣發布時間:2011-02-07

在過去的時代,在嚴酷的革命戰爭中,有很多人面對痛苦和死亡表現出驚人的平靜和從容,在我們今天這些見花落淚的新一代看來很是不可思議,他們的精神似乎是由核能驅動的。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精神力量可能來源于多個方面:對黑暗社會的痛恨、對某種主義的堅定信仰、以及強烈的責任心和使命感等等。但其中有一個因素是關鍵的:一個理想中的餓美好社會在激勵著他們。

我認識父親的一個老戰友,他在朝鮮戰爭中參加過震驚世界的長津湖戰役。有一次我試著同他談科幻,我當然不指望從他那里得到什么有意思的回應,但萬萬沒有想到,他的一句話,至今仍是我聽到過的最深刻、最讓我銘心刻骨的科幻評論:

"科幻小說好啊,干了這么多年革命,到現在我們也沒讓老百姓知道共產主義到底是啥樣兒。"他這句不經意的話所表達的東西,不但遠遠超出了當時的科幻思想(要知道,那時距現在的中國科幻新思維的時代,還有漫長的十多個年頭啊!),也超出了今天的科幻思想。重溫這百多年的科幻小說,我們如同走在一條黑暗、災難和恐怖筑成的長廊中。科幻小說家們對于陰暗的未來有著天生的感悟力,幾乎所有科幻小說的顛峰之作都是在對這種未來的描寫中產生的。在對未來的黑暗和災難的描寫中,他們創造了最讓人難忘的幻想世界,挖掘了最深刻的主題;這些黑暗和災難,直看得人心灰意冷,直看得人汗毛倒立。外國自不必說,在中國科幻中,未來的亮色也不多,九十年代的新生代科幻尤其如此,看看近期得到承認的一些作品,大都是悲觀色調的。國內作者中描寫黑暗未來最成功的當屬劉維佳。一般的悲觀描寫是使人有一種從懸崖下墜的感覺,眩暈中極力想抓住一根藤條什么的;但劉維佳筆下的黑暗則像是已摔到谷底,只剩下一片漆黑和垂死的劇痛了。

應該承認,黑暗未來是科幻中極有價值的主題,這種描寫像一把利刃,可以扎到很深的地方,使人類對未來可能的災難有一種戒心和免疫力。

但是,每個人之所以能忍受各種痛苦走過艱難的人生之路,全人類之所以能在變幻莫測的冷酷大自然中建起燦爛的文明,最根本的精神支柱就是對未來的憧憬,如果所有的希望都以破滅,可能一只螞蟻都難以生存下去。只描寫人類可以避免的世界,而不妙寫人類做出了難以想象的巨大犧牲,世世代代用全部生命去追求的世界,這絕不是完美的科幻。從社會使命來說,科幻不應是一塊冰冷的石頭,無情地打碎人類的所有夢想,而應是一支火炬,在寒冷的遠方給人以希望;從文學角度講,真正的美景最終還是要從光明和希望中得到。

把美好的未來展示給人們,是科幻文學所獨有的功能,在人類的文化世界絕對找不出第二種東西能實現這個目標。主流文學沒有這個能力,它對現實的描寫,使我們對人類走過的艱難歷程有了鮮活深刻的記憶,但對人類所要去的地方卻一無所知。說句實話,中國老百姓真的不知道共產主義是什么樣子,西方老百姓對他們的烏托邦也沒有多少概念。

人類生活最基本的寄托是對未來的希望,而唯一能把這種希望變成鮮活的圖景的科幻文學在這方面無所作為,不能不說是個極大的遺憾,這種遺憾可能以遠遠超出了科幻的范圍,它可能是人類精神生活中一個慘痛的損失,因為在這方面,科幻是無可替代的。

《烏托邦》和《太陽城》只能算是政論著作,難以歸入科幻文學,除此之外,西方科幻中很難見到描寫光明未來的科幻經典(倒是出了大名鼎鼎的反烏托邦三步曲)。當然,一些小說中的未來世界也是有亮色,甚至光明的,如克拉克的《天堂的噴泉》,但那大多是小說中技術主題的需要,作者也沒有也無意對哪個光明的世界進行深入的或全景式的描寫。外國數量不多的描寫理想社會的科幻小說大多出自前蘇聯,其中較為成功的有斯特魯格特斯基兄弟的一些作品,但總的來說在世界科幻史上沒什么地位。國內的理想社會科幻主要創作于50年代,但也沒什么成功之作。《共產主義暢想曲》就不用說了,三十年后的《小靈通漫游未來》也只是把理想社會作為一個戰士技術文明的櫥窗。當時的共產主義是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個詞,按說應該能出現全景式描寫共產主義社會的作品,但作家對這種理想社會形態的文學描寫卻極其謹慎,甚至連嚴格按照馬克思對它的定義進行一些文學圖解都沒有做過,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同描寫黑暗和災難的科幻作品相比,理想社會科幻的水平都較底。舉一個較近的例子:《測謊儀》可以說是當代西方少見的理想社會題材科幻小說,在這本書中,人們都說真話時,人類社會的罪惡和紛爭一掃而光,理想世界立刻來到了,但字里行間的幼稚和天真到了讓人無法忍受的程度。而同樣是描寫真話世界的《真實之城》則讀起來感覺大不一樣,它創造的世界更為可信,在那個世界中,說真話帶來的災難比益處大得多。

縱觀國內外的理想社會科幻,給人最深的感受(也可能是唯一的感受)就是兩個字:乏味。那些理想社會感覺就像是一個玻璃溫室中的小游泳池,純白池底,水清澈到極點且平靜如鏡,不會游泳的人跳下去也能浮著。這里對經過大風浪的人是一種休息,但游不了一會就真的乏味了。在那些世界中,罪惡、危險和災難這類東西仿佛被一個強有力的吸塵器吸得無影無蹤,一切都那么純潔,那么合理舒適,整個社會如同一塊晶瑩的水晶,而這社會中的人都成了幸福寧靜的機器,他們當然有工作,甚至還要做某種程度的努力和奮斗,但這都是為了使他們得到的幸福和寧靜更顯著而已。一句話,乏味!看多了這些小說,你甚至寧愿選擇一個不那么理想的未來。

比起對黑暗和災難的想象力來,人類對理想社會的想象力一貫貧乏,正如民間的一句話:人多大的苦都能吃了,可不是多大的福都能享。記得我第一次聽到共產主義的完整定義實在小學的一堂課上,老師特別說明了"按需分配"的含義:"同學們啊,那時你們想要什么,不用花錢,去商店拿就行了!"我還記得當時教室里發出的由衷贊嘆聲。但我記得更清楚,那時是早春三月,教室中爐子已經停了,很冷,比冷更難受的是餓,第二節課下了肚子就咕咕叫了。于是我就張開想象的翅膀,想著要是我按需分配一下子會去拿些什么?那首先要做的是去熟肉店搬一大塊醬鹵豬頭肉出來,先吃耳朵再吃舌頭……當時這偉大的想象征服了我,同時覺得為共產主義奮斗終身確實是正確的。后來知道,我的思想同赫魯曉夫同志的土豆燒牛肉有異曲同工之美妙。

同對災難和黑暗未來的想象力相比,人們對理想未來的想象更多地受他們所社會環境的限制。記得小時候,對于愛看電影的我們,有一臺黑白電視機的家真是一個如神話般美妙的仙境,可后來電視機有了,后來又換成彩色大屏幕的,還有了VCD甚至電腦,但又怎么樣,我們得到的快樂并不比那雖然貧困卻仍是金色的童年多,但對未來的渴望卻增多了:我們又想要汽車,想要帶游泳池的別墅,但當這些都有時,我們唯一的收獲就是更多的渴望……

最后就說道"按需分配"了,這真是個神話嗎?根本不是!按需分配的社會到來之快可能遠遠出乎我們的預料,它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難,甚比科幻小說中的大多數想象都容易實現。事實上,只要人類在能源、材料和生物這三個領域中的任何兩個取得重大突破,就足以形成按需分配社會的物質基礎。

這就是理想社會了嗎?遠遠不是。置身于那個社會遠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多快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時你的夢想中將又有一個全新的理想社會了。

對災難的想象說不定每個人在子宮中就開始了,以后可以毫不困難地把這種想象延伸到幾百億年之后(比如宇宙塌縮或熱寂什么的);但對理想世界的想象就這么艱難,只能比現實稍前一步。

那么理想社會究竟是什么樣呢?沒有絕對的理想社會,它就像吊在拉車的毛驢前面的一小捆青草,你走它也走。對公元前的奴隸來講,我們已經是理想社會了。我們只能夠想象我們能夠想象,并且經過努力,能在小說中引起讀者共鳴的那些。

再仔細看看共產主義的定義,請注意這定義中以前最不為我們注意的一句話:"勞動是人們的第一需要"。馬克思的理想社會比我們想象中的要深刻得多!這句話是定義中的精髓,它使得理想社會以從豬頭肉或土豆燒牛肉中升華了。在人類通往未來的漫長旅途中,不同的理想社會將如夜航三峽時的夢一樣不斷地在前方出現,每一個新的理想社會都會對物質提出更高的要求。但質變將會出現,這時,理想社會突然把對物質的向往轉移到精神上了。這個偉大的質變最有可能發生的時間是在按需分配的社會到來之際。

至于這種精神的向往具體是什么,很遺憾,想不出來。也可能他們的一生是不斷的驚奇和刺激,但驚奇和刺激總得不斷升級才有效果,這又太累了;也可能大到整個宇宙,小到每一個原子,在他們眼中都是一首美得讓他們暈倒的詩,這又太玄乎了;也可能他們的一生都處于絕對無憂無慮的精神寧靜中,但前面說過,這又太乏味。也有可能這些同時都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理想社會是有災難的,事實上,可能只有在人類被不可抗拒的大災難毀滅前的一天,理想社會才真正顯示出它的優越來。

我同別人一樣,想象一個真正具有美感的理想社會是十分艱難的,我只做了一小點嘗試,它具體體現在將要發表的《微紀元》中。面對同樣的大災難,《流浪地球》中的人類走向了極端的專制和壓抑,但在《微紀元》中,這種災難卻使人類無論從物質上還是精神上得到了完美的升華。

我堅信,最美的科幻小說應該是樂觀的,中國的科幻作者們應該開始描寫美好的未來,這是科幻小說的一個剛剛開始大使命。反烏托邦三步曲已經誕生,我們應該從中國的土地上創造出科學的烏托邦三步曲。

這個使命可能只能由中國人完成,因為同西方文化相比,中華文化是樂觀的文化!

--原載于2001年第一期《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