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科幻迷

作者:劉慈欣發布時間:2011-02-07

我們是一群正在人群中出現的神秘異類,我們像跳蚤一樣在未來和過去跳來跳去,像霧氣飄行于星云間,可瞬間到達宇宙的邊緣,我們進入夸克內部、在恒星的核心游泳……我們現在像熒火蟲般弱小而不為人知,但正像春天的野草一樣蔓延。

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中國科幻出現了兩次高潮,但那時的科幻與主流文學的界限并不鮮明,因而均未產生真正意義上的科幻迷群體。八十年代對科幻小說的一場大圍剿后,科幻在國內成了科學和文學的棄兒,幾乎絕跡。不可思議的是,中國的科幻迷群體就在這時悄然誕生了,我們收養了這個奄奄一息的棄兒,使它活下來,并脫離了文學和科學的臍帶,成為獨立的自我。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的事,當時的科幻迷還很稀少。

現在,中國科幻的第三次繁榮期已經到來,我們的群體也急劇膨脹,但相對于其他群體來說,我們的人數仍然很少。我們大多數人都看的《科幻世界》的月銷量在40-50萬份,讀者大約有100-150萬人,這其中除去一般的讀者,可以估計出全國科幻迷的數量在50到80萬人的規模。我們中不乏年近花甲的老人,但絕大多數都是大中學生。

我們關注中國的科幻事業,希望它繁榮騰飛。我們中的許多人,只要是國內新發表的科幻小說都急著閱讀,而不管作品的質量。在這一點上,我們很像中國的球迷,但球迷很少親自下場踢球,而科幻迷當到一定程度,大都不可避免地寫起科幻來。我們中只有極少數最后能幸運地發表作品,大多數作品都只能在網上發表,我們在昏暗的網吧中一字一句地輸入自己的科幻小說,它們中有些像《戰爭與和平》那么長,我們是一群電子時代的游吟詩人。

但我們這一群人的真正內涵還在于:科幻對于我們不僅僅是一種文學樣式,而是一個完整的精神世界,一種生活方式。我們是一群精神上的先遣隊和探險者,先于其他人游歷了各種各樣的未來世界,這些世界有些是可以預見的未來,有些則遠遠越出人類發展的可能的軌跡。我們從現實出發,放射狀地體驗各種可能。我們很像站在那個復雜路口上的愛麗絲,她問柴郡貓路怎么走,柴郡貓反問她要到哪里去,她說去哪兒都成,柴郡貓說那你走哪條路都無所謂了。在克隆技術被炒作的二十年前,我們已經在科幻世界中追蹤二十四個小希特勒,現在我們關心的生命是以力場和光的形式存在的;早在納米技術為大眾所知的同樣長的時間之前,科幻世界中的納米潛艇已在人體的血管中進行漫長的航行,現在我們關心的,是每個基本粒子是否是一個充滿著億萬星系的宇宙,或者我們的宇宙是不是一個基本粒子。當我們站在書報攤前,在早餐和五塊錢一本的《科幻世界》雜志間做出選擇時,精神上已經進入了一個每個家庭擁有一個星球的無限富足的世界;在我們為期末考試而死記硬背時,在另一個精神世界中正在經歷著向百億光年宇宙深處的探險。科幻迷的精神世界不是科學家的世界,科學的觸角遠到不了那里;也不是哲學家的世界,我們的世界要鮮活生動得多;更不是神話世界。科幻迷世界中的一切,都有可能在未來變為現實,或者已經在宇宙遙遠的某處存在了。

但我們是一群異類,人們不喜歡我們,我們中的那些率先走出校門走進社會的人,立刻被異樣的目光所包圍,在這個越來越現實的世界中,喜歡幻想的人是讓人們打心眼兒里討厭的,我們只能把自己深深藏在一層正常的外殼中。

我們的群體是弱小的,但如果有人要輕視它,他可能會死在這上面。這一群孩子和年輕人正在成長,我們中現在已經有北大的碩士和清華的博士,更重要的是,我們是這個社會中思想最活躍的一群人,在你們眼中驚世駭俗的新思想,對我們來說不過是平淡無奇的老生常談而已。對于接受未來觀念的沖擊,沒有誰比我們準備得更好,我們現在正遠遠站在前面,不耐煩地等著世界跟上來,我們將創造出更加震撼的東西來沖擊世界。

這就是我們科幻迷,一群來自未來的人。

--原載于2003年3月號《異度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