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雙獎看當代美國科幻

作者:劉慈欣發布時間:2011-02-07

星云獎和雨果獎是代表世界科幻小說最高水平的獎項,前者由專家評出,后者基本面向讀者。自新浪潮運動以后,西方科幻呈現出一種多元的發展趨勢,各種風格并存,這在近兩屆星云獎和雨果獎中得到了充分的反映。從這兩屆獲得提名和獲獎的作品來看,可以看出以下值得注意的趨向:

一、傳統的科幻理念仍具有強大的影響力。在這兩年提名或獲獎的小說中,有相當部分具有明顯的技術內核,雖還不能說它們是標準的坎貝爾式小說,但傳統的技術型理念是其基調,只不過由于現在的前沿科學理論已遠較三四十年代的黃金時代抽象,所以這些小說中的技術描寫與傳統科幻相比更加玄虛和漂乎。比如本屆雨果獎獲獎短故事《引力深井》(《TheGravityMine》,描寫在宇宙接近完全熱寂,物質和能量即將消失時,人類的生存狀況。在小說中人類已成為一條由能量流構成的大河,圍繞著正在蒸發的黑洞以光速飄行,只有一個個浪花才使個體得以短暫地凸現。最后一個叫ANLIC的個體從一個黑洞殘留的裸露奇點的量子振蕩中培育了新的生命。小說的境界空靈而廣漠,是一個科幻版的《創世紀》。上屆星云獎獲獎中篇《你一生的故事》(《Thestoryofyourlife》),描寫一種能同時看到過去和未來的所有時間段的生物所創造的科學,它的技術內容十分豐富,以至于不得不借助插圖來進行技術說明。同外星人建立語言交流的部分寫得十分精確,象一篇語言學論文;人類和外星人對物理學的不同直覺的描述也十分專業和精彩。上屆星云獎提名中篇《現實檢測》(《RealityCheck》),描寫高能加速器打開了通向另一個平行世界的門,也包含了豐富的技術內容。獲本屆雨果獎提名并獲《AMSIMOVE》雜志讀者獎的《獵戶座防線》,是一篇典型的我們所說的硬科幻,描寫一個寒冷世界的文明用改變宇宙基本常數的方法,阻攔人類向銀河系的另一個旋臂擴張,其中的對改變常數后的物質形態的描寫十分有趣。

傳統科幻理念在雙獎作品中的另一個體現是:大部分作品仍使用傳統的文學敘事手法,語言平實,感情真摯。《你一生的故事》就是一篇這樣的作品,在文學上它達到了很高的水準,它對時間、命運和人生的思考獨特而深刻,讀后回味無窮,讓人久久不能平靜。它的語言簡潔而優美,小說雖采用時空交錯結構,但自然流暢,如同一首意境深遠的詩。

二、關注社會,表現出強烈的使命感和責任感。在這兩屆的雙獎提名和獲獎作品中,有相當一種分表現出對現實社會問題的深切關注,和對人類前途的嚴肅思考。如獲上屆星云獎提名的《溫室中的花朵》,通過對一名養老院工作人員的心態描寫,展示了當人類的壽命延長至幾百歲時所出現的老齡化社會的可怕景象;《生命信任》,描寫當生命科學的最新成果落到極端自私的財富擁有者手中時所產生的社會問題;《星際收獲》,從一個為超級媒體在外星選擇拍攝全息影片的外景地的女性的角度,深刻地描述了種族問題和本土文明的地位問題;上屆星云獎獲獎短篇《好的交易》,通過一樁代人受害的業務,描述了一個極端商業化社會的惡夢般的圖景。在所有這類作品中,給人印象最深的是獲本屆雨果獎提名的《為最后一名幸存者的祈禱》,講述在已經淡忘納粹大屠殺的未來社會,大屠殺的最后一名幸存者把一片存有自己記憶的芯片傳給女兒的故事,小說凝重而深沉,具有巨大的感染力。本屆雨果獎的提名作品《千年貝貝》是一篇十分獨特的社會學科幻,它描寫在千年之交時,許多男女為了趕在新年零點生下世紀嬰兒,使得這一段時間的出生率大增。三十年后,一名社會學家對已長大成人的這些嬰兒進行調查,發現那些出生時間與千年零點失之交臂的孩子大都被父母在精神和肉體上拋棄,因為父母當初懷他們的本意是想獲大獎,而他們使父母失望。這些孩子們隨后嘗盡了人生的辛酸,這篇小說的社會內容豐富而深刻,讀后令人生出許多感慨。與此同時,對社會和政治的關注也產生了另一類作品,如獲上屆星云獎中篇提名的《塔克拉瑪干》,是一篇反華小說,通過對中國西部一個由地下核試驗形成的巨大洞窟的陰暗描寫,惡毒地攻擊中國的民族政策,從中我們可以看到美國對華冷戰思維的熟悉的影子。

我們總認為,新浪潮之后的西方科幻已很少承載科幻和文學之外的東西,完全是想像力和個性的宣泄,這實在是一種誤解。國內科幻界還不時有人以此來要求我們的作品少承載一些沉重的東西,其實這點我們早做到了,比起當代美國科幻,我們的科幻小說已輕得像羽毛,沉浸的風花雪月的春夢之中不可自拔了。

三、多元化趨勢更加明顯。除了以上介紹的在理念上較為傳統的作品外,另類的科幻小說也占了相當的比例,有些手法前衛,文體晦澀,很難讀懂,如果本屆雨果獎獲獎短篇《MAC》;另一些作品已完全超出了我們的科幻觀念,如上屆星云獎短故事提名中的《你家窗戶上的死孩子》,描寫一個一出生就死去的小孩如何成為陰間和陽間的傳信使者的故事;還有一篇《花之吻》,講述一個小女孩用魔法戰勝她惡毒的繼母故事,完全是一個中世紀童話。另一篇雨果提名作品《紅色教區》,描寫美國前總統西奧多.羅斯福在英國偵破一起兇殺案虛構歷史,看上去是一篇典型的福爾摩斯探案小說,但其中有著豐富的暗示和象征,這是一篇只有美國人才能看懂的小說,對十九世紀未二十世紀初的美國社會和政治了解不多的中國讀者很難理解其含義。最讓我國科幻迷大跌眼鏡的是:《臥虎藏龍》居然獲得本屆雨果獎最佳劇本提名!但這些另類科幻被容忍和被承認,并沒有妨礙前面提到的較為正統的科幻作品的繁榮,這對國內科幻的創作和評論也是一個很深的啟示,它告訴我們科幻在理念上完全可以百花齊放,沒有必要固守著某個定義而做繭自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