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溪流——八十年代的中國科幻

作者:劉慈欣發布時間:2011-02-07

科幻界有一種被大家默認的看法:中國沒有自己的特色科幻,中國科幻只是西方科幻的模仿。在目前,這種看法也不是全無道理,但從歷史上看就不正確了:中國差一點就培育出自己的科幻,但我們對這段歷史全然不知。

這事發生在八十年代初。

先請看以下作品:

一.《壯舉》:從南極大陸拖運冰山,以緩解非洲干旱。(鄭平,發表于1980年)

二.《XT方案》:仍然是拖運南極冰山,但是用其致冷以消滅臺風(黃勝利,發表于1980年。)

三.《吐煙圈的女人》:使城市中大型煙囪象吐煙圈一樣排氣,這樣煙氣環可以上升到高空并飄得很遠,不會污染城市空氣。(八十年代初發表于《科學文藝》,作者不詳)

四.《甜甜的睡蓮》:利用麻風病細胞的侵蝕性和癌細胞的速生性進行整容手術。(魯肇文,1981年發表于《科學畫報》)

五.《牧魚》:使用電子網,用在草原上放牧的方式在大海中放魚。(趙玉秋,發表于1980年)

……

還可以舉出許多那個年代這樣的作品。現在看這些作品,如同從憋悶的房間中來到原野,一種清新驚喜的感覺撲面而來。這種類型的作品在當時大量涌現,形成了八十年代初中國科幻的一條支流。遺憾的是,這些迷人的小說即使在當時也幾乎不為人知。這些小說有以下特點:

1.幻想以當時已有的技術為基礎,并且從已有的技術基礎上走得不遠。這些小說中描述的技術設想,即使在當時,如果投入足夠資金的話真有可能實現,至少有理由進行立項研究。如《吐煙圈的女人》,這是一篇最能代表這類小說特點的作品,它所描寫的技術設想,筆者九十年代初親眼見到在日本的火力發電廠成為現實。

2.技術構思十分巧妙,無論與歷史上還是同時代的作品都極少重復,很多本身就是一項美妙的技術發明。

3.技術描寫十分準確和精確,其專業化程度遠遠超過今天的科幻小說。

4.作品規模很小,如《吐煙圈的女人》,只有三到五千字。大多以技術設想為核心,沒有或少有人文主題,人物簡單,只是工具而已,敘述技巧在當時也是簡單而單純的。

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些小說,可以叫它們技術科幻、發明科幻等等,但都不能確切表述它們的特點。我們應該關注的一點是:做為一個整體類型,這樣的科幻小說在世界科幻史上是第一次出現。它們有些象凡爾納和坎貝爾倡導的小說,但它們更現實,更具有技術設計的特點。同時在寫作理念上也同前者完全不同:這些作者是為了說出自己的技術設想才寫小說的,看過那些小說后你會有一種感覺:那些東西象小說式的可行性報告,他們真打算照著去干!可以毫不夸張地說:這是中國創造的科幻!

吳巖老師曾經回憶過五十年代中國科幻的燃情時代,本文所述的科幻也有它產生的歷史背景。那時,浩劫剛剛結束,舉目望去一片廢墟,無數人在默默地舔著自己的傷口。但在人們眼中,未來的曙光已經顯現,雖然在現在看來,他們看到的曙光很大部分只是天真的幻影。但那時的天真已不是那之前的天真,燃情時代已經過去,也不會再來了。那時,對新時代的思考還沒開始,人們堅信,創造未來的奮斗雖是艱難的,但也是簡單的,他們立刻投入了這種簡單的奮斗,希望在所剩不多的時間里,為國家和自己創造一個光明的未來。那時,大學中出現了帶著孩子的學生,書店中文學名著被搶購,工廠中的技術革新成了一件最了不起的事情,科學研究更是被罩上了一層神圣的光環。科學和技術一時成了打開未來之門的唯一鑰匙,人們象小學生那樣真誠地接近科學,接近技術,他們不知道證明哥德巴赫猜想能給生活帶來什么,他們為此激動,只因為這是哥德巴赫猜想。人們并不知道科學和技術如何創造未來,只有一種現在看來十分幼稚單純的想象。他們的奮斗雖是天真的,但也是腳踏實地的,中國科幻的這道支流就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出現的。

一提起八十年代的中國科幻,人們就想起了童恩正、葉永烈、鄭文光等老一輩作家,但他們的作品并不是純八十年代的產物,而是文革前五六十年代的余光(甚至很多作品就是寫于那時),由于老一輩作品的強大的影響和藝術力量,使得真正的八十年代科幻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

但這個支流沒有成功的主要原因還在于他們本身的致命缺陷。如前所述,它們在藝術上十分粗糙,在可讀性上吸引不了低層次讀者,在文學性上對高層次讀者更是不值一提,所以它們最終只能被技術型的科幻迷所接受。另外,它們大多題材太小,沒有震撼力。即使象《創舉》和《XT方案》這樣的大題材也沒寫出應有的氣勢來,所以總給人一種小品的感覺,這都是這股溪流消失原因。

回顧中國科幻這段不為人知的歷史,帶給我們很多的思考。我們的科幻在那時曾經進行了轟轟烈烈的奮斗,我們總應該從這段歷史中得到些什么。對八十年代的中國科幻,特別是那時的科幻思想,我們大多持一種否定態度,認為它扭曲了科幻的定義,把它引向了一個不正確的方向。這種說法至少部分是不準確的。建立在科普理念上的作品只能說是科幻小說的一個類型,并不能決定它就是低水平的作品。阿西莫夫的很多作品都是建立在科普理念上的,克拉克也一樣,甚至象《2001》這樣的頂峰之作,其中也有相當的科普理念和內容。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八十年代中國科幻類型太單一了。但這種單一在我們今天并沒有什么改觀,只是形式變了。就是今天的西方科幻,也并非除了新浪潮就是CYBERPUNK,比如95年有一篇美國科幻小說,羅伯特。斯爾維伯格的〈〈巖漿城的酷熱日子〉〉,描寫一群接受勞教和戒毒的流浪漢用水龍頭阻擋火山巖漿保護城市的故事,這篇東西,即使放到我們的八十年代,手法和風格也是傳統和平實的,卻經過嚴格的評選,被收入95年美國最佳科幻小說集,評論者認為:“出自科幻小說領域幾大天才作家的有影響的小說中,很少有象這篇這樣給人印象深刻的。”同時,美國SF在理念上也沒有完全拋棄過去,這幾年美國“仿古”作品的大量出現就是證明,如:史蒂芬.巴克斯特的〈〈哥倫布號〉〉(模仿凡爾納)和〈〈時間之舟〉〉(模仿威爾斯),代夫。沃爾夫頓的《一個貧瘠之冬后》(模仿杰克。倫敦和威爾斯)等,這些小說都得到了很高的評價。

我并不主張現在的科幻都象那個風格,但至少應有以科普為理念的科幻做為一個類型存在,在這個類型中,科普是理直氣壯的使命和功能。要讓大眾了解現代科學的某些領域,可能只有科幻才能做到。科幻小說向神怪文學發展,被人寇以向主流靠擾的美名;而來源于科學的科幻向科普傾斜卻成了大逆不道,這多少有些不公平。

更重要的是,如前面提到,那是中國自己的科幻,它的產生有深刻的原因,我們應該從中吸取有用的東西。大家一直在為“中國特色科幻”努力,但卻對曾出現過的地地道道的中國科幻全然不知,這是可悲的。現在那些所謂的中國特色科幻,用科幻來改造歷史和神話,結果出來的東西比真實的歷史和神話更乏味。難道中國只在幾千年前的過去有特色?看看“美國特色”的SF,每個細胞中都滲透著現代美國的文化價值觀和生活方式。我們呢?幾千年后的歷史學家從出土的殘書斷簡中,能看出現在這些小說是我們時代的產物嗎?我們是怎么把這個時代中國人的幻想留給后人的?

這段歷史,要在西方,他們會在科幻史中大書特書的,但我們卻把它完全遺忘了。那些作者已完全淹沒于時光之中,他們默默地來默默地走,全然不知他們已創造了一種世界SF史上首次出現的真正的中國科幻。翻著這些發黃的書頁,我感慨萬千,我回憶著自己在停電的寒冷的學校宿舍中,在燭光下一字一句讀那些小說的情景。現在我寫的《地火》,就是模仿那些小說的風格,其中很大的愿望就是想讓讀者看看那支已消失的溪流是什么樣子,并向那些不知名的科幻前輩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