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科幻

作者:劉慈欣發布時間:2011-02-07

米盧倡導快樂的足球,其意義已遠超出足球之外,他提醒我們,干什么事情都要著眼于它的本來目的。足球的根本目的就是給踢球和看球的人帶來快樂,而不是給中華民族帶來偉大的復興。同理,科幻小說的根本目的是給寫小說和看小說的人帶來快樂(比起足球來這個快樂廣義的多,有時悲愴和恐懼也包括在內),而不是開創科學新時代,它甚至連科學普及都做不到,我們要的是快樂的科幻。

看看我們現在的科幻,快樂嗎?顯然不快樂。一篇小說出來,大家拿著放大鏡一涌而上,象教授審查畢業論文那樣挑硬傷(以下簡稱為TYS)。一位美國科幻大師說過,在科幻小說中尋找技術錯誤,你算是找對了地方,所以對一篇小說TYS一般不會空手而歸,往往收獲頗豐。但從文學評論角度而言,TYS只是一種最初級的評論形式,同時也是一種最省力的形式。仔細讀讀《唐吉訶德》,你會發現主樸二人在把馬弄丟了之后又騎著它走了多長的路程,但在對塞萬提斯作品的評價中,這點顯然不是最重要的。

關于科幻硬傷的性質,本人已專門寫過一篇《美麗的和無奈的錯誤—科幻硬傷概論》來探討,這里不再重復,只把此文再次貼出。

另一方面,從我自己來說,對TYS并無反感,反而情有獨鐘。我是一個正統的科幻迷,對科幻的感情絕不亞于羅西對足球的感情,對我來說,真正意義科幻的存在遠比產生多少好作品重要。現在,科幻正在被玄幻和童話偷走靈魂,而TYS正是傳統科幻存在的重要標志,它說明,在我們的讀者中,科學仍是科幻的靈魂。當科幻迷不再TYS之日,也就是科幻消亡之時。

但在TYS時,我覺得應該注意以下兩點:

一.不能在TYS的同時又弄出YS來,要求作者寫小說時嚴謹,讀者TYS時同樣應該嚴謹。比如水木清華上有一位擲擲有詞地證明地火根本不會存在,我不會在水木上發圖片,否則會發給他一張我在新疆拍攝的地火照片。現在,又有人證明海水冷凍后不會析出鹽,并由此質問作者的受教育程度,其實這不需要很高的受教育程度,學過中學物理就能明白。要是這樣TYS,那實在沒什么意思。

二.不能采用雙重標準。首先是對國外科幻的YS視而不見,對國產小說則超常敏感。比如我國讀者最熟悉的兩篇經典短篇:《追趕太陽》和《冷酷的方程式》,以及硬科幻長篇代表作《紅火星》,都有多處明顯到刺眼的YS,要是它們出自國內作者之手早被批得體無完膚了,但實際情況是:《冷酷的方程式》進入中國已近二十年,現在才有人剛剛注意到它的硬傷。對于《追趕太陽》,雖有一位令人敬佩的朋友直接給作者發E說明其YS,但絕大部分讀者沒有注意到。

總之,我們的YS應該繼續T下去,把TYS進行到底,是對真正的科幻小說最有力的捍衛,是中國科幻迷在不斷陷落的SF領土上進行的悲壯的保衛戰,本人舉三只手贊成,并愿意成為其中的一員。但要取得這個保衛戰的勝利,在T的時候應有一個嚴肅和公正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