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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到十五分鐘以后,一位中士進來說:“斯蒂爾頓博士,指揮官說開始實驗。”

“好的,中士。”他答應道,然后看著我說,“咱們進實驗室吧。”

我答道:“先別忙。這里面的人誰是閑雜人員?他們都是嗎?”我指了指中校。

“啊,這位是黑茲爾赫斯特博士——在金星上待過兩年。”

“好吧,他留下。”我注視著面露笑容的女中士問道,“你在這兒擔任什么毛作,女士?”

“我嗎?呃,我在這兒擔任陪護。”

“我來承擔陪護任務。現在,博士,請你把不需要的人員挑出來。”

“當然可以,先生。”結果他只需要黑茲爾赫斯特中校。我感覺他很樂意把這幫看客趕走。我、瑪麗和兩位專家走進實驗室。

實驗室有一張心理分析師的長沙發,四周是圍成半圓形的椅子。頭頂隱蔽地伸出一架三維照相機的雙探頭,我斷定麥克風就藏在沙發里。瑪麗在沙發上坐下,斯蒂爾頓博士拿出一枝注射器說:“尼文斯夫人,我們接著上次來。”

我說:“等等,你有以前實驗的記錄嗎?”

“當然。”

“我們先放一遍,我想詳細了解情況的始末。”

他猶豫了一下,答道:“如果你希望這么做,可以放。尼文斯夫人,建議你在我辦公室等候。是這樣,看一遍需要花很長時間,我隨后派人請你。怎么樣?”

我的想法跟他們剛好相反,剛才頂撞老頭子讓我的腎上腺素激增。“我們還是先看看她自己是否愿意離開吧。”

斯蒂爾頓一臉驚奇。“你不明白你的建議意味著什么。你妻子看到這些記錄會擾亂她的情緒,甚至會傷害她。”

黑茲爾赫斯特也插話說:“你的治療方案非常令人懷疑,年輕人。”

我說:“這不是什么治療,你知道的。如果你把治療當作目標的話,你就會用讓以前所見情景歷歷在目的視覺回憶法了,而不會使用藥物。”

斯蒂爾頓看上去有些擔心。“沒有時間播放了。為了盡快獲得結果,我們得想想辦法,哪怕是些笨辦法。”

黑茲爾赫斯特插嘴說:“我同意你的意見,博士。”

我按捺不住火氣,厲聲說:“該死!沒人請你們事事當權威,在這個問題上你沒有任何權威。這些記錄是從我妻子的大腦里偷窺而得的,本來就屬于她,我真厭惡你們這幫假扮上帝的人。我不喜歡鼻涕蟲的此種惡習,更討厭人類也有這種毛病。她自己決定到底愿不愿意看。還有,請征求她的意見,問她是否希望其他人看到這些記錄。”

斯蒂爾頓只好問:“尼文斯太太,你想看看你的記錄嗎?”

瑪麗答道:“是的,博士,我很想看一看。”

他看來很吃驚。“啊?當然,你希望親眼看到嗎?”他說完看了我一眼。

“我同我丈夫都很想看。歡迎你和黑茲爾赫斯特博士留下來,如果你們愿意的話。”

他們也留了下來。一大摞錄像帶被拿了進來,每一盤上面都標有相應的日期和年代。把那些全看完的話要花上幾個鐘頭,所以我放棄了大約1991年以后的有關瑪麗的生活。這段日子的錄像對解決問題意義不大,瑪麗如果想看,日后再看也不遲。于是,我們從她的幼年時代開始。像所有那些被迫在記憶的軌道倒退回憶的人一樣,每盤帶子都從受試者——也就是瑪麗——的硬咽、呻吟、掙扎中開始,所有被迫回憶自己寧愿忘記的往事的人都是這種反應。此后,記憶才開始逐步重建。帶子里既有瑪麗的聲音,也有她記憶中別人的說話聲。最讓我吃驚的是瑪麗的臉,我是說,這張臉泡在水槽的樣子。我們一點點地將她的臉放大,讓它的立體形象清晰地呈現在我們眼前,面部表情的絲毫變化都能捕捉到。

起初,她的臉是小女孩的模樣——呃,她那時的五官和成年后沒多大區別,正是我親愛的妻了幼年時的模樣。這倒讓我希望我們能生個女孩。

然后,隨著她記憶中別的演員出場,她的表情也相應地變化著。我好像在看一個演技精湛的獨角戲演員扮演許多種角色。

瑪麗看錄像時表情很安詳,可她卻悄悄把手放在我的手心。當看到她父母遭到變故成為鼻涕蟲的奴隸這可怕的一幕時,她緊緊抓住我的手指。要不是我的手硬得像火腿,肯定會被她捏成肉餅。不過,她始終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我跳著瀏覽了標有“身體機能暫停時期”的帶子。我吃驚地發現這樣的帶子竟有許多盤。我原以為從處于這種狀態下的人的記憶中沒什么好挖掘的呢。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處在這種狀態下,她不可能知道什么有助于我們了解鼻涕蟲滅亡原因的情況。所以我把這些部分跳過去,重點看兩組帶子:她的蘇醒階段,她從沼澤中被救起的情況。

從錄像上的表情中可以肯定一點:她剛一蘇醒就被鼻涕蟲附體了。她臉上無動于衷,毫無表情,這表明鼻涕蟲沒有再費心偽裝寄主的面部表情,紅區的立體節目中到處都是此類表情。她那一時期的記憶中幾乎什么都沒有,這更加證實了我的上述判斷。

接著,突然間,她不再受鼻涕蟲奴役了,又變成了一個小姑娘,非常虛弱,驚恐萬分。從她的回憶中可以看出,她當時有點神智不清。在快要結束時,一個響亮清晰的新的聲音喊道:“好吧,你們星期天再來收拾我吧!嘿,皮特——這兒有個小姑娘!”

又一個聲音應道:“她還活著嗎?”

前一個聲音回答說:“不知道。”

帶子的其余部分是在凱瑟威爾,她的康復階段。其中有許多新的聲音和記憶。這時,帶子放完了。

“我建議,”斯蒂爾頓博士一邊從投影儀中取出錄像帶,一邊說,“我們再放一盤同時期的帶子。這些帶子之間略有不同,而且,這一時期對整個問題的解決非常關鍵。”

“為什么,博士?”瑪麗很好奇。

“啊?當然,如果你不想看就不必看這一段,但我們要調查的正是這個時期。我們必須從你的記憶中再現金星上的鼻涕蟲,看它們出了什么事,研究它們為什么會消亡。尤其是,一旦我們辨明究竟是什么病毒能夠殺死控制你的鼻涕蟲——也就是說,鼻涕蟲死了,而你卻安然無恙地活了下來。這就意味著我們找到了所需要的武器。”

“你們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嗎?難道連這個都沒弄清楚?”瑪麗疑惑地問。

“呃?現在還沒有。但我們會弄清的。畢竟,人的記憶是一種極其完備的記錄器,只是操縱起來很困難。”

“可我現在就能告訴你——我還以為你們知道呢——我得的是‘九日熱’。”

“什么?!”黑茲爾赫斯特仿佛被針扎了一下似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千真萬確!錄像你們都看了,難道你們沒從我的臉上看出來?那是一張具有典型癥狀的九日熱患者的臉。這樣的臉我見過許多次,我到了凱瑟威爾以后還看護過這種患者呢,因為我得過這種病,所以有免疫力。”

斯蒂爾頓問道:“博士您怎么看?以前見過這種病例嗎?”

“這種病例?不,沒見過。到第二次遠征金星時,他們全都接種過這種疫苗。當然鑼,我完全清楚這種病的臨床癥狀。”

“可你卻沒從這份錄像資料上看出來?”

“這個,”黑茲爾赫斯特謹慎地回答,“我得說,我們所看到的情況與這種病的癥狀相吻合,然而還不能下定論。”

“什么不能定論?”瑪麗尖刻地說,“我告訴過你,這就是九日熱。”

“我們必須先確認這一點。”斯蒂爾頓不無歉意地說。

“要肯定到什么地步?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別人告訴我說我得了九日熱病,皮特和弗里斯科發現我時我還生著這種病。我后來還護理過其他病人,但我再也沒傳染上。我還記得這些病人快不行了時的臉色,就像我在錄像帶里的那樣。只要見過這種情形,任何人都會永世難忘,更不可能把它錯當成別的病。你還想要什么?等待天空中出現燃燒的字母嗎?”我從沒見過瑪麗發這么大脾氣。我暗想:當心,先生們,你們最好還是躲開點。

斯蒂爾頓說:“我想你已經把你的看法表達得非常清楚了,親愛的女士。但請告訴我,我們都相信你對這段時期沒有記憶。憑我對你的過去的了解,我也是這么想的。但現在,你似乎有直接而又清醒的記憶。告訴我,是這樣嗎?”

瑪麗一臉迷惑,“我現在記起來了——而且記得相當清楚。我有好多年沒有想過這段日子了。”

“我想我明白了。”他轉身對黑茲爾赫斯特說,“怎么樣,博士?我們有沒有在實驗室培育這種病菌?你的手下在這方面下過功夫嗎?”

黑茲爾赫斯特一臉的驚愕。“這種病菌?當然沒有!九日熱病——完全不可能!我們還不如直接使用脊髓灰質炎或是斑疹傷寒癥呢。我情愿用斧子來時付指甲上的肉刺!”

我碰了一下瑪麗的胳膊示意說:“我們走,親愛的。我們能做的都做了。”離開時我發現她渾身顫抖著,淚水奪眶而出。我帶她走進基地餐廳,系統地治療她的創傷,用的是我拿手的蒸餾劑療法。

此后,我將瑪麗安頓到床上午睡,我一直坐在她身邊陪著她,直到她睡著。然后我去找父親,他在分給他的辦公室里,表示沒有錄音的綠燈正亮著。“你好!”我問候道。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伊萊休,我聽說你取得了驚人的成功。”

“我更喜歡你叫我‘薩姆’。”我答道。

“很好,薩姆。成功者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惜雖然搖中了大獎,獎金卻少得讓人失望。眼下的形勢和以前一樣絕望。九日熱——難怪移民們和鼻涕蟲都死光了。我真不明白該怎么利用這種病菌。不可能期望人人都有瑪麗那種不屈不撓的活下去的意志。”

我懂他的意思。在地球人毫無防御的情況下,這種病的死亡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當然,注射過疫苗的人死亡率會有效地降至零,但這樣一來,這種病又沒用了。我們需要一種僅僅會引起人生病,卻能置鼻涕蟲于死地的病毒。“我看,意義不大。”我說出我的看法,“更大的可能是:未來六周內,脊髓灰質炎和鼠疫——或至少其中的一種——在整個密西西比河谷蔓延開來。”

“如果鼻涕蟲已經從在亞洲受到的挫敗中吸取了教訓,開始采取極端的衛生措施。那怎么辦?”他答道。這一點我倒沒想到,他這一提醒讓我吃了一驚,差點沒聽到他接下去說的話,“不,薩姆,你一定要設計出一個更好的方案來。”

“一定得我設計嗎?我只是這兒的打工仔。”

“你已經做過一次了——但這一次不同,由你來負責。我不介意,反正我已經準備退休了。”

“啊?你到底在說什么呀?我什么事也負責不了——也不想負什么責。部門的頭兒是你。”

他搖搖頭說:“誰發號施令,誰就是頭兒。頭銜和徽章一般只是對事實的追認,先做事,而不是先得頭銜。告訴我——你覺得奧德菲爾德有能力接替我的職位嗎?”

我考慮了一下,搖了搖頭。爸爸的第一副手是個執行者,是那種“執行指令型”的官員,而非“創新思維型”。他接著說:“我早就明白,接我班的人是你。總會有那么一天的。但眼下你已經開始搶班奪權了。你在重大問題上堅決反對我的判斷,迫使我接受你的決定,而結果也證明,你的做法是有道理的。”

“去你的!我就這一次固執任性,有點強加于人。你那個聰明腦瓜子忘了去咨詢身邊名副其實的火星專家的意見——我是說瑪麗。我根本沒指望能發現什么,只是交了好運而已。”

他搖了搖頭。“我不相信運氣,薩姆。運氣是平庸之輩用來形容天才的成就的托辭。”

我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向他靠近了些,說:“好吧,就算我是個大天才——但你照樣別想讓我扛這個包袱。這事一完,我就和瑪麗去山里生兒育女,養養小貓什么的。我們沒打算把一輩子時間耗在指揮瘋瘋癲癲的特工上。”

他溫和地微笑著,一副目光比我遠大得多的模樣。我接著說:“我不想干你這份兒差使——明白嗎?”

“魔鬼取代了神的位置以后說的就是這句話——但他發現,已經由不得他了。別把這事看得這么重,薩姆。至于眼下,頭銜我還是自己暫時留著,并且盡我的全力幫你。與此同時,您有什么指示,長官?”

最糟糕的是,他說這話是認真的,我想給他來軟的,但同樣不奏效。那天下午晚些時候召開了一個高層會議,通知我去,但我躲著不想參加。不一會兒,一位身材小巧的女軍官非常客氣地告訴我指揮官在等我,我能否馬上去一趟。

我只好去,但盡量不參與討論。我父親向來有一種本事:即便他不是會議的主席,也有一種駕馭會議的氣度,他想聽取誰的意見就用期許的眼神看著他。這種策略很微妙,能使會議向著他希望的方向發展,與會者卻一點兒也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每個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你,與其緘默不語,倒不如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尤其是,我發現自己還真的有意見要發表。

會議的大部分內容是一幫人在怨聲載道,根本不贊成利用九日熱來對付鼻涕蟲。他們承認這種病菌會殺死鼻涕蟲,甚至連生命力極強的金星人都會因此喪命。但它卻一定會置人類于死地,而我只不過是娶了位惟一例外的幸存者。對大多數人而言,這種病毒是致命的。受到病毒侵害七到十天之后,必然死到臨頭。

“你怎么看?尼文斯先生?”父親這么稱呼我是在請我發表見解。我一言不發,可他始終盯著我,等我開口。

“我覺得這次會議上許多人對此事不抱任何希望。這里發表的不少看法都是基于假設,而這些假設也許本身就是錯的。”

“怎么講?”

我腦子一時也舉不出什么實例,只好信口開河:“這個……比如說——我不斷聽到有人提及九日熱,好像有個鐵的事實:這種病會持續九天。其實不然。”

一位高級軍官不耐煩地聳了聳肩,“這只是為了稱呼的方便,這種病大致會得九天嘛。”

“沒錯——可你怎么知道這種病會持續九天?我是指,對鼻涕蟲來說。”

話音剛落,立即響起一片交頭接耳聲。看得出來.我這次又搖中了大獎。

幾分鐘后,大家請我談談為什么我認為鼻涕蟲感染這種病后持續的時間與人不同,而且果真如此的話,它的意義何在。我開始有些后悔不該第一個站出來發表看法,卻只好硬著頭皮往下說:“關于第一點,根據今天早上所看到的錄像,我們得知:鼻涕蟲確實不到九天就死了,遠遠不到九天。這段錄像也是惟一的證據。凡是看過我妻子錄像的人——我想在座諸位都看過——都很清楚,她身上的鼻涕蟲在第八日危險期之前好幾天就從她身上掉下來死掉了。雖然單獨一個數據不能畫出一條曲線,但如果這是真的,而且能通過實驗證實的話,那么問題就截然不同了。一個感染這種病的人也許會在四天之內擺脫鼻涕蟲的控制,我們則會贏得五天的時間,抓住他,并且治好他的病。”

將軍吹了聲口哨,“這實在是個大膽的思路,尼文斯先生。你認為該怎么治好他的病?先說怎么抓住他吧,你有何見解?我的意思是說,假如我們真的在紅區播撒下九日熱病毒,我們的行動必須快得難以置信——別忘了,行動還會遭到敵人的頑固抵抗。我們需要在五千多萬民眾死于熱病之前找到他們,并治好他們的病。”

這是個燙手的山芋,我只好把它推了出去。不知道有多少“專家”也像我這樣通過推諉責任功成名就的。“關于第二點,這是個部署問題,戰術問題,不歸我管,這是你們要考慮的問題。至于第一點,你們有專家。”我指了指黑茲爾赫斯特博士,“問問他怎么看。”

黑茲爾赫斯特氣鼓鼓地喘著氣。我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以前的技術不夠充分……需要做進一步研究……還要進行實驗……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說以前已經在九日熱的抗毒療法方向做了一些工作,但由于疫苗的效力實在太好了,抗毒素的工作于是沒有繼續。他想不起抗毒素是不是已經研究到很完善的地步了。反正,凡是去火星的人如今都會在離開前注射疫苗。最后,他可憐巴巴地得出結論,說對這種來自金星的病毒的研究必定仍處于不成熟的初級階段。

他快說完時將軍們斷他說:“這種抗毒素療法——你們多久才能弄清楚?”

黑茲爾赫斯特說他馬上就辦,巴黎索邦大學有個人在搞這方面研究,他想給他打個電話。

“馬上就打,去吧。”指揮官說道。

第二天早飯前,黑茲爾赫斯特便按響了我的門鈴。我很生氣,但走到走廊和他見面時盡量克制住沒有發作。“很抱歉吵醒你,”他說,“可你在抗毒素這一問題上的看法是正確的。”

“嗯?”

“他們從巴黎給我寄來了一些抗毒素,馬上就能收到,但愿還有效力。”

“如果失效了呢?”

“呃,我們有辦法復制。當然,如果實行這個方案的話,我們得制成數百萬劑。”

“謝謝你告訴我,”我說,“將軍一定會很高興的。”我正要轉身走開,他攔住我。

“呃,尼文斯先生——”

“什么?”

“關于傳病媒介這一問題——”

“傳病媒介?”此時我腦子里亂做一團,什么話都聽不明白。

“病毒帶菌者。我們不能用鼠類。不知你知不知道這種病毒是怎樣在金星上傳播的?是通過一種叫輪蟲的小飛蟲,金星上惟一一種昆蟲。但地球上沒有這種蟲子,而且,這是惟一的病毒攜帶方式。”

“你是說,無論你怎么努力,都無法將這種病毒傳染給我?就算有大量活的細菌培養基也不行?”

“你說得對——當然,我可以給你注射這種病毒。但是要讓百萬名傘兵空投到紅區,抓住鼻涕蟲附體者給他們打針……我無法想像。”他無助地攤開雙手。

我的腦子總算開始慢慢轉動起來了……一次性空投一百萬人……“為什么問我?”我說,“這好像是個醫學問題。”

“當然。我只是覺得——嗯,對這個問題,你好像已經想出了辦法——”他打住沒往下說。

“謝謝你的信任。”我的大腦同時奮力思考兩個問題,一時間糾纏在一起,交通一片混亂。紅區有多少人口?“是不是這么回事,”我說,“假如你得了這種病而我沒有,我不可能從你這兒傳染上?”

他回答說:“至少不那么容易。假如從我的喉嚨里取出一個活體黏液涂片,放到你的嗓子里,你很有可能傳染上。如果我把我的靜脈割開,將微量的血輸到你的靜脈里,你一定會感染上這種病。”

“直接接觸,對嗎?”一個傘兵能為多少人做這種事?十個?二十?三十?還是更多?“如果只有這一個困難,那就沒問題了。”

“什么?”他問。

“鼻涕蟲遇到好久沒見面的另一只鼻涕蟲時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結合,交換基因組分!”

“‘直接會談’,我總是愛用這種說法。你覺得這種病也可以通過成對結合傳播嗎?”

“我覺得?我可以肯定!就在這兒的實驗室,我們已經演示過:生物體相互接合期間會交換活體蛋白。它們不可能躲過這種直接傳播,我們可以讓整個群落一下子感染上病毒。我自己怎么沒想到?”

“別半生不熟就端上桌。”我說,“最好先試一下。但我想,這種方式會有效。”

“一定會,一定會!”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哦,尼文斯先生,你是否介意——我知道這么要求有些過分——”

“什么?快說,我還沒吃早飯呢。”

“嗯,能否請你考慮一下,由我在今天早上的報告里宣布這種傳播疾病的方式?功勞歸你,報告中一定會說明的。將軍對我的報告期望很高,有了你的意見,這份報告就完整了。”他一臉渴望,差點把我逗樂了。

“我一點兒也不介意。”我說,“這是你的專業。”

“您真寬厚,我日后一定報答您。”他滿心歡喜地轉身走了。我也很高興,開始覺得自己像個“天才”。

腦子里把這次大規模空投的各大要素整理清楚后,我這才開門進了我們的小臥室。瑪麗睜開雙眼,向我露出天使般的微笑。我俯身理了理她的秀發說:“你好啊,我親愛的小甜心,你知不知道你丈夫是個天才?”

“知道。”

“真的?你從來沒這么說過。”

“你從來沒問過我呀。”

黑茲爾赫斯特真是給我面子,他在報告中使用了“尼文斯傳病媒介”這個專業術語。看來應該由我發表評論了,父親已經在朝我這個方向看了。

我開始發言:“我同意黑茲爾赫斯特博士的意見。驗證性實驗已經準備就緒。不過,博士的報告中還有些問題沒有涉及,這是他有意留給我們討論的,因為這些問題并不屬于醫學范疇。整個泰坦星人會通過接觸一次性地感染上瘟疫,但還有個時間問題。時間是非常重要的,我應該說至關重要。”吃早飯時我已經打好了腹稿,連在哪些地方停頓都想好了。瑪麗在吃飯時沒有跟我閑聊,真是謝天謝地!

“需要在多個人口密集的中心地帶傳播病毒。如果我們希望真正拯救紅區的所有人,就有必要盡力讓整個鼻涕蟲群落幾乎同時感染上病,這樣才能保證營救小組在鼻涕蟲不再有威脅之后進入紅區,并趕在寄主發病的危險期之前用抗毒素將他們救活。這一問題用數學分析來解決比較合適——”說到這兒,我暗想:薩姆你這個家伙,真是個老騙子,冒充內行,你就是用電子積分器拼命算上二十年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這件事該交給分析部門來辦。下面我來簡要定義一下各因子:把傳染源的數量定為‘x’,把大量的空投人員數定為‘y’。會有數量不定的多種同時營救辦法,當然最佳方案取決于各因子的計算結果。目前還沒有進行過精密的數學計算——”其實我已經盡我的最大努力用計算尺算過,但我并沒有提及,“——我自己對鼻涕蟲的習性再了解不過,基一于這段不幸的經歷,我的估計是——”

他們聽我繼續往下說,會場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如果在場這些赤身裸體的人身上有針的話。我提出了對“x”的估計,這個估計有些偏低,這時將軍打斷了我的話,“尼文斯先生,我認為我們可以保證為你提供足夠的志愿者來充當傳病媒介。”

我搖了搖頭,說道:“將軍,不能征用志愿者。”

“我明白你為什么要反對。這種病在志愿者身上產生作用需要一定時間,而時間對志愿者本身的生命安危也是至關重要的,但我覺得我們能夠克服這一困難,在他的身體組織里嵌入抗毒素膠囊之類的藥物。我相信工作人員能研制出這種藥。”

“這一點我也相信,”但我沒說我反對的真正原因是對人類被鼻涕蟲附體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反感,“您不能用人類志愿者,先生。鼻涕蟲知道寄主所有的心理活動,這樣一來他不但不可能參加直接會談,還會口頭警告其他的鼻涕蟲。”我也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但聽起來滿有道理,“不,先生,我們得用大批像猴子、狗之類的動物,這些動物不會說話,而且體形大到能容納一只鼻涕蟲,趁著鼻涕蟲還沒明白過來就將整個紅區感染上疫病。”

我繼續迅速勾勒出最后一次空投的藍圖,而且形象地將其稱之為“解脫計劃”。“可以這么認為:一旦確認有足夠劑量的抗毒素來供給第二次空投,第一次空投,也就是‘解脫計劃’就可以開始了。不到一周的時間里,美洲大陸上就將不會再有活著的鼻涕蟲。”

雖然沒有人鼓掌,但我還是能感到他們對我的敬意。將軍終止了會議,又匆匆離開,給空軍上將雷克斯頓打了個電話,然后派助手邀我與他共進午餐。我捎話說如果也邀請我的妻子,我很高興赴宴,否則我不能接受邀請。

爸爸在會議室外等我。“嘿,我的發言怎么樣?”我問他,急于知道他的反應。

他搖了搖頭說:“薩姆,你把他們擺弄得團團轉。你有政治家的素質。不,我想我會簽約雇你來拍攝二十六周立體電視。”

我竭力掩飾住內心的喜出望外。我在會議上酣暢淋漓地表達出了自己的全部看法,連個頓都沒打。我覺得自己脫胎換骨了。

曾讓我心碎的那只國家動物園的猴子薩坦生就是個壞脾氣的家伙,擺脫鼻涕蟲的奴役后,簡直沒辦法馴服它。爸爸自告奮勇要充當尼文斯—黑茲爾赫斯特病毒媒介學說的實驗品,但遭到我的堅決反對,最后薩坦抽到了這個下下簽。

爸爸固執得很。他有個傻念頭,認為至少有一次理應輪到他被附體。我跟他說沒時間耗費在他這種應受指責的虛榮心上,把他氣壞了,但我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

我之所以阻止他,既不是出于孝順,也不是受新弗洛依德主義思想的影響。我擔心他會成為爸爸兼鼻涕蟲這樣的集合體。我不想讓他成為“它們”的人,哪怕是在暫時的實驗條件下。我可不希望他用機智狡詐的頭腦為鼻涕蟲出謀劃策。我不清楚他會想什么辦法逃脫,也不知道他會干出什么破壞我們計劃的壞事,但我斷定,他一旦被附體,準會干出那種可怕的事來。

沒有經歷過被鼻涕蟲附身的人,就算目睹過這一幕,也無法真切體會到一點:寄主已經完全和我們為敵,而他身上的各種能力仍然完好無損。我們不能冒這樣的風險,把爸爸推向敵人那一邊,我施加了很大的壓力才駁回了他的意見。

我們用類人猿做實驗品。我們手頭不但有來自國家動物園的猴子,還有來自幾個動物園和馬戲團的類人猿。挑了薩坦來承擔這一任務。不是我挑的,換了我的話,我會放過這只可憐的畜生。看著它臉上默默忍受的痛苦表情,簡直能讓人忘了它背上附著鼻涕蟲,它是我們的對頭。

薩坦在十三號星期三這天被注射了九日熱病毒,到了星期五病毒就已發揮作用,另一只猴子兼鼻涕蟲被帶進它的籠子。兩只鼻涕蟲立刻進入直接會談狀態,此后,第二只猴子被帶走了。

十七號星期日。薩坦的主人枯萎成一團,掉下來死了。立刻給薩坦打了一針抗毒素。星期一晚些時候,另一只鼻涕蟲也死了,寄主同樣被注射了藥劑。

到星期三時,薩坦盡管有些瘦,但已康復。第二只猴子,方特勒羅伊閣下,也正在恢復健康。我給了薩坦一根香蕉以表慶祝,可它一下子就抓傷了我左手食指關節,而我忙得連做手術的時間都沒有。這決不是什么意外,這只猴子壞透了。

這點輕傷絲毫不會破壞我的情緒。包扎好傷口以后,我去找瑪麗想向她夸耀一番,但沒找到她,只好待在基地食堂,想找人干一杯。

這地方空無一人,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在實驗室,工作得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努力,為發動熱病計劃和解脫計劃而奮戰。

在總統命令下,所有準備工作都在實驗室井然有序地進行著。約兩百只用于傳播病毒的猴子在此待命,細菌培養基和抗毒素也在這里“調配”,而且免疫血清所需要的馬匹也都關在以前的地下壁球場里。

當然,“解脫計劃”所需的百余萬空投人員不可能在這里。目前他們對這個計劃仍然一無所知,直到空投前幾個小時才會通知他們。屆時將發給每個人一把手槍和兩子彈帶的抗毒素注射器。那些以前從未跳過傘的人不會有機會演練了,到時候必要的話,會有一名中士用力給上一腳,把他們踹下飛機。所有準備工作都必須嚴格保密,惟恐泰坦星人通過叛徒察覺我們的計劃。已經有太多的周密方案由于某個傻瓜告訴他的妻子而招致失敗。

一旦走漏了風聲,我們這些用于傳播疾病的猴子非但不可能進入直接會談,而且一出現在泰坦星人的領地就會被當場擊斃。不過,一杯酒下肚后,我放松下來。有理由認定秘密不會泄露出去,想到這里我十分愜意。來往于實驗室的人員“只進不出”,這一狀況會持續到空投日之后。況且還有凱利上校在審查、監聽所有和外界的聯系。凱利可不是傻瓜。

實驗室之外泄密的幾率更是微乎其微。我和將軍、爸爸、吉布西上校已于一周前去過白宮,見到了總統和雷克斯頓空軍上將。我早已說服爸爸,保守秘密的最好辦法就是不把秘密告訴任何人。他在白宮演了一場大發脾氣的好戲,替我們弄到了我們需要的保密決定。最后,就連國務卿馬丁內斯都不知道這次行動。接下來的一周里,除非總統和雷克斯頓睡覺時亂說夢話,我看不出我們還會有什么閃失。

一星期有些太久了,因為紅區的勢力還在不斷擴張。它們向帕斯·克里斯琴發動的反擊并沒有就此止步。鼻涕蟲仍在向前推進,現在已經過了彭薩科拉,占據了格爾夫比奇,而且有跡象表明它們要增兵。鼻涕蟲或許會對我們的抵抗厭煩了,它們可能會決定扔原子彈,把本來可以利用的人類資源炸掉算了。這樣一來,我們就被動了,雷達只能監視,卻無法阻止敵人堅決的進攻。

但我已經不愿多操心了,只要再過一星期——

凱利上校進了餐廳,環顧四周,發現這里空無一人,于是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我提議說:“來一杯怎么樣?我想慶祝一下。”

他低頭瞧了瞧下面凸起的毛茸茸的將軍肚,道:“我想,多喝一杯我這體形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那就兩杯,干脆四杯、一打算了。喝就喝個痛快。”

他點了點頭說:“是呀,我聽說了,聽起來不錯。”

“‘不錯’,你居然這么說!上校,我們離成功僅僅一步之遙,再過一星期我們就勝利了。”

“是嗎?”

“哎呀,拜托,別這樣!”他的態度讓我很氣憤,“很快你就可以重新穿上衣服,過上正常的生活了。你不相信我們的計劃會奏效?”

“當然,我相信。”

“那你為什么這么悲觀?”

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尼文斯先生,你覺得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喜歡不穿衣服,挺著大鍋一樣的啤酒肚四處轉悠?”

“我不這么看。至于我嘛,我開始喜歡這樣了。也許哪天不能這樣不穿衣服,我反倒不樂意了。一絲不掛既省時又舒適。”

“不必擔心,再也不會穿回衣服了。”

“什么?我不明白你的話。你剛才還說我們的計劃會奏效,現在卻說裸體方案好像要永久執行下去似的。”

“它會以一種變通的方式存在。”

我說:“你說什么?我今天反應有些遲鈍。”

他又要了一杯啤灑,說道:“尼文斯先生,我從沒想到軍用基地會變成一個大型天體營。眼看這一幕成了事實,我又不敢想像我們能重新回到以前,因為這不可能。潘多拉的盒子只能打開一次,從里面跑出來的災難不可能收回去。”

“這一點我承認,”我答道,“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回到從前。但你也有些夸大其辭了。一旦總統廢止裸體計劃,暫停的傳統規范又會生效。到那時,不穿褲子的人準會被抓起來。”

“我不希望這樣。”

“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已經想清楚了。尼文斯先生,只要還有一絲可能,存在著活的鼻涕蟲,那么,文明之士就必須按要求赤身裸體,否則就會有被槍殺的危險。豈止是這星期、下個星期,從現在起,這種情況會持續二十年或是一百年。不,別打斷我!”看到我想插話,他說道,“我并不是貶低你那些卓越的方案,但很抱歉,我得說你太忙于設計細節,而忽略了這些計劃的局限性和時效性。比如說,你有沒有制定方案一棵樹一棵樹地搜遍亞馬遜叢林?”

他歉疚地說:“剛才的話有些夸張了。地球上有將近六千萬平方英里的干旱地區,我們不可能徹底搜查,以肅清鼻涕蟲。嘿!我們對耗子研究了多久?至今并沒有取得什么大進展。泰坦星人比老鼠狡猾多了,繁殖力也強得多。”

“你是不是想說沒什么指望了?”我要他回答。

“沒指望,根本不是。再來一杯。我想說的是,我們必須在這種恐怖下學會生存,就好比我們不得不學會與原子彈共存一樣。”

我沮喪地走開了,自負與傲氣已經蕩然無存。我想找到瑪麗。我突然覺得,有時候“天才”也沒什么大不了。

我們在白宮同一間會議室會合,這讓我想起幾周前總統發表講話后的那一夜。爸爸、瑪麗、雷克斯頓和馬丁內斯在場,內閣成員無一到會,取而代之的是實驗室的將軍、黑茲爾赫斯特博士以及吉布西上校。得知他一直被排除在這次大行動之外以后,馬丁內斯急于挽回一些面子。

沒有人理會他。我們的目光都投向覆蓋整面墻的一幅地圖上。自從熱病計劃的空投行動開始以來,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天半,然而密西西比河谷一帶仍舊紅燈閃爍。

空投已經取得成功,我們只損失了三架飛機。但我仍感到膽戰心驚。根據方程式可知,處于直接會談范圍內的所有鼻涕蟲在三天前就應該被傳染上了。運算表明,在最初的十二個小時內,必須接觸百分之八十的鼻涕蟲,這部分鼻涕蟲絕大部分都集中在大城市。

如果我們的判斷正確的話,很快,鼻涕蟲就會以比蒼蠅快得多的速度死去。

我強迫自己坐定,思忖著那些紅燈到底代表幾百萬只病入膏肓的鼻涕蟲,還是僅僅代表兩百只喪命的猴子。是不是有人漏算了一位數?還是泄露了秘密?難道我們的推理存在嚴重的失誤而我們卻沒有意識到?

突然,正中央的一盞燈閃爍著變成綠光。大家驚得坐了起來。盡管沒出現畫面,但在圖板上方的立體聲設備里傳出了聲音:“這里是小石城的迪克西電臺,”一個疲憊的南方口音說道,“我們急需救援。聽到通話的人,請將這一消息傳下去:阿肯色州的小石城處于可怕的流行病之中。通知紅十字會,我們已經在……的控制之下——”聲音漸漸消失,不知道是因為說話者過度虛弱還是信號傳輸出了問題。

我激動得差點兒忘了喘氣。瑪麗拍了拍我的手,我這才有意識地放松下來,向后靠著坐好。真是太讓人高興了!就在這時,我發現那盞綠燈的位置并不在小石城,而是在更靠西的俄克拉荷馬州。又有兩盞燈變綠了,一盞在內布拉斯加州,一盞在北邊的加拿大。這時又傳來一個聲音,是帶有鼻音的新英格蘭口音。不知這人是怎么進入紅區的。

“有點像大選之夜,對嗎,頭兒?”馬丁內斯熱誠地說。

“有幾分像,”總統表示認同,“不過通常不可能在墨西哥得到選票。”他指了指圖板,一對綠燈顯示這是在奇瓦瓦。

“的確,您說得對。我想等這事情完了以后,國家就該著手整治國際事務了,對嗎?”

總統沒有作答,他也只好閉嘴不談了。這讓我很寬慰。總統好像在暗自思索著什么,看到我在注意他,沖我一笑,大聲道:

“據說跳蚤會生小跳蚤,

爬到背上咬跳蚤,

小跳蚤又生小跳蚤,

永無止境咬下去。”

我覺得這首兒歌描繪的前景太黯淡了一點.但我還是禮貌地笑了笑。總統瞅了瞅其他人,問道:“有人想吃晚飯嗎?這些天來頭一回覺得餓了。”

到第二天下午晚些時候,圖板上的綠燈數量超過了紅燈。雷克斯頓又讓人裝了兩臺信號器,和新五角大樓的指揮中心相連,一臺顯示大規模空投準備完成的百分比,另一臺則顯示計劃空投的時間。時間數字不停變化,起伏不定。但在過去的兩小時里,數字一直穩穩地停在東部時間十七點四十三分左右。

最后,雷克斯頓起身向眾人宣布:“我打算把時間鎖定在十七點四十五分,總統先生,我先走一步,可以嗎?”

“當然,先生。”

雷克斯頓轉身對我和爸爸說:“兩位唐·吉訶德先生,如果想去的話,眼下正是時候。”

我站起來說:“瑪麗,你留下等我。”

她問:“在哪兒等?”她不去的問題已經解決了——解決過程一點兒也不平和。

總統插話說:“我建議尼文斯夫人留下來。她早就成了我們這個大家庭的一分子。”

他微笑著盛情挽留瑪麗,我對此表示謝意。

兩小時后,我們進入了目標區。跳傘艙門已經打開,我和爸爸排在最后,跟在真正干活的小伙子們身后。我的手汗涔涔的,身上一股大幕拉開之前擔驚受怕的恐懼的臭味。我害怕極了——我從來不喜歡跳傘。我左手握著槍,右手準備好抗毒素注射器,開始在我負責的街區內挨家挨戶找人。這里是杰斐遜城的舊城區,幾乎到處是貧民窟,公寓式大樓都是五十年前建的。我已經注射了二十四針,還有二十六針沒有打。此后我得趕到州議會大廈按約定會合,而現在我已經厭倦了。

我清楚自己為什么要來,不僅僅出于好奇,而是希望看到鼻涕蟲死去!我想看著它們死,看到它們死了,我才解恨。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這個愿望超過了我的所有其他欲望。可眼下我的愿望實現了,我卻不想再看下去了。我只想回家好好洗個澡,把這事忘掉。

任務并不艱巨,只是單調乏味,而且令人作嘔。我見到了許多死去的鼻涕蟲,連一只活的都沒發現。我擊斃過一只躲躲藏藏的狗,它的背部隆起,好像有鼻涕蟲伏在它身上,但我不太肯定,因為路燈壞了。我們在日落前四處注射,而現在天已經全黑了。

最可怕的是難聞的臭味。誰要是拿病人身上這種污穢的氣味和綿羊身上的味道相比,誰就是侮辱綿羊的體面。

我檢查完了所有公寓樓內的房間,大聲喊了喊,確信沒人需要救治了,這才來到街上。大街上空無一人,因為所有人都生了熱病,幾乎沒人上街。惟一的例外是一個男人,雙目無神,搖搖晃晃地朝我晃過來。我喊道:“喂!”

他停下來。我說:“你生病了,我有辦法治好你,來,伸出手臂。”

他有氣無力地一拳打來,我用槍柄小心地給了他一下,他面朝下倒下了。他背上是一大片鼻涕蟲留下的紅疹子,我避開這片疹子,在他的腎部找了一處清潔健康的部位,一針扎進去,然后一折。完事。這是氣體注射,不需要拔出針頭。

下一幢房子的一樓有七個人,多數人已經昏迷不醒,我連說話都省了,只需給他們打上一針就可以繼續趕路,一點麻煩都沒有。二樓的情形和一樓差不多。

頂層有二套公寓閑置著,我用槍打開鎖,進入其中的一套,發現里面沒人。第四套公寓可以說有人,一個女人,躺在廚房地上死了,頭部遭到重擊,陷進去一塊。鼻涕蟲仍在她肩上,也死了,開始散發出臭味。我離開他們,四處察看。

浴室的舊式浴缸里坐著一位中年男子。他的頭耷拉在胸前,手腕的靜脈割開一道口子。我以為他死了,可我俯下身時,他抬起頭,口齒不清地說:“你來得太晚了,我殺了我的妻子。”

我暗想也許是我來早了,從他蒼白的臉色和浴缸底部的情形看,我遲來五分鐘也許更好些。我看著他,不知道該不該浪費這一針。

他又說:“我的小女兒——”

“你有個女兒?”我大聲問道,“她在哪兒?”

他的目光閃爍不定,但已經說不出話來,頭又猛然耷拉下來。我沖他喊著,然后托著他的下巴,用拇指探著脖子,但找不到脈搏。離開之前,我小心翼翼地沖他后腦底部開了一槍,幫他早點解脫。

孩子在一間屋子的床上,是個八歲左右的女孩。要不是生病,她應該長得很漂亮。她醒了過來,哭著沖我叫爹爹。“好了,好了,”我安慰她說,“爹爹來照料你。”趁她不注意,我給她腿上扎了一針。

我轉身要走,可她又喊道:“我渴了,想喝水。”我只好又回到浴室。

我正要把水給她,我的電話卻尖聲響起來,驚得我灑了一地水。“孩子!聽到我說話了嗎?”

我伸向腰間打開電話,“聽見了,什么事?”

“我在你北面的小公園,你能來嗎?我遇到麻煩了。”

“就來!”我放下杯子正要走,又有點遲疑不決。我又轉身回來。我可不能把我新結識的小朋友獨自留在墳墓般的房子里,不能讓她看到父母雙亡的慘狀。我將她抱在懷中,跌跌撞撞跑到二樓,進了第一扇門,把她放在沙發上。那套公寓有人,或許他們也病得不輕,無法費心照顧她,但我已經盡力而為了。

“快點,孩子!”

“已經上路!”我沖了出去,加速前進。爸爸的責任區就在我的北面,它的前面就是鬧市區的一個小型公園。到達那一街區時,我起初沒看到他,從他身旁跑了過去。

“這里,孩子,在這兒——車里!”這回我既能從電話里,又能用耳朵直接聽到他的聲音。我轉過身,這才看到那輛車,很像是總部常用的那款豪華型卡迪拉克轎車。里面有人,但光線太暗,我看不清究竟是不是老頭子。我小心翼翼地走近,聽到聲:“謝天謝地!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來了呢。”直到這時我才聽出來是老頭子。

我必須彎下身才能從車門進到車里,這時他猛地把我緊緊纏到懷中。

恢復知覺以后,我發現手腳被捆著。我坐在副駕駛席,老頭子則在主控臺開車。我只覺得我這一側的輪子離開了地,這才猛然意識到車子已經升空。

他轉身沖我一笑,問道:“感覺好些了嗎?”我看到了他肩上高高隆起的鼻涕蟲。

“好一點了。”我答道。

“很抱歉,我不得不打你,”他又說,“可我沒有別的辦法。”

“我想也是。”

“我目前還得捆著你,你知道,等以后我們會做更好的安排。”說完又露出他那慣有的狡黠的笑。最令人驚奇的是,他本人的個性竟能通過鼻涕蟲說的每一句話體現出來。

我沒問它們會做什么“更好的安排”,我既不需要也不想知道。我將注意力集中在研究捆我的乘客安全帶上,但這純屬白費心機。老頭子對怎么捆我頗費了一番心思,我找不出漏洞。

“我們這是去哪兒?”我問。

“南面。”他擺弄了一下方向盤,“在去南方的路上。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把車開好,我會告訴你以后怎么辦。”他忙活了幾秒鐘之后道,“行了——三萬英尺以后自動進入平飛狀態。”

提到這一高度,我才飛快地瞥了一眼控制面板。這輛車不僅僅是總部的車,更是我們那兒最有吸引力的一款車。“你從哪兒弄來的車?”我問。

“總部把它秘藏在杰斐遜城,我肯定沒人能找到它。很走運,不是嗎?”

這個問題完全可以有另一種看法,但我沒有爭辯。我還在尋找機會,哪怕是最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從壓力感上來判斷,我的槍不在身上。他的槍也許別在另一側,至少我看不到。

“不過這還不算最幸運的事,”他接著說,“我有幸能被整個杰斐遜城惟一的一只健康的主人抓到——真是讓人難以置信的好運氣。所以終究還是我們贏了。”他輕輕一笑,“這真像自已跟自己下一盤高難度的國際象棋。”

“你還沒告訴我這是去哪兒呢?”我繼續刨根問底。我不知道這樣問有沒有用,可我一時間一籌莫展,談話是我惟一能做的事情。

他想了想說:“當然不在美國。整個美洲大陸上惟一沒受九日熱侵擾的也許就是我的主人了,我可不敢冒這樣的險。我覺得亞卡坦半島很合適,車子設定的目的地就是那兒。我們可以在那里先站住腳,等實力壯大后從南方卷土重來,到那時我們一定不會重蹈覆轍!”

我說:“爸爸,你不能把我解開嗎?我都被捆麻了。你知道,你可以信賴我的。”

“忍耐一會兒,忍耐一會兒——先不忙,等我把車調整到完全自動駕駛狀態。”車還在爬升,無論配置加了多少,這輛車設計時畢竟是輛家庭用車。對它來說,三萬英尺很得爬升一會兒。

我說:“你沒忘吧,我曾和主人打過很長時間的交道。我了解情況,我保證聽你的。”

他咧嘴笑了笑,“別在長輩面前班門弄斧。如果現在把你放開,不是你殺了我,就是我殺了你。我可不想你死,我們會成功的——你和我,孩子。我們動作敏捷、頭腦靈活,所有的素質你我都具備。”

我沒有回答。他接著說:“同樣——你既然了解情況,為什么不告訴我呢,孩子?干嗎要對我隱瞞呢?”

“什么?”

“你沒跟我說過這種感覺,孩子。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可以有這樣平和、滿足、心曠神怡的感覺。這么多年來,這是我最快活的日子,自從——”他突然變得神情恍惚,又接著說,“——自從你母親去世以來。不過別介意,這樣更好。你早該告訴我這種感覺如此美妙。”

我猛然覺得一陣惡心,忘了應該謹慎小心,和他斗智。“也許我不這么看。而且,如果你沒有被一只污穢的鼻涕蟲附身,通過你的嘴胡說八道、用你的腦子思維的話——你也不會這么看,你這個又瘋又笨的老家伙!”

“別激動,孩子。”他柔聲說道,這倒幫了我的忙,因為他的聲音確實能寬慰我,“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明白以前你錯了。相信我,這是我們的目的,也是我們的命運。人類已經自相殘殺到分崩離析的田地,而主人將重新統一人類。”

我暗想,說不定真有這樣的糊涂蛋,會被這番甜言蜜語騙倒,為了一番和平、安全的許諾,心甘情愿地將靈魂托付給鼻涕蟲。但我沒說出來,我閉緊嘴巴,免得嘔吐出來。

“不過你不用等那么久了,”他突然說道,看了一眼控制板,“先等我把車弄穩當。”他校正好控制面板,又檢查了一次,最后設定控制指令,“這下搞定了,下一站是:亞卡坦,現在該工作了。”說完,他從座位上起身,蹲在我身旁,一同擠在狹小的空間里,“你會沒事的。”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安全帶把我攔腰捆起來。

我用膝蓋頂他的臉。

他直起身來看著我,一點也不生氣。“你真淘氣。我本該怨恨的,可是主人不喜歡憤恨。乖乖的。”他又繼續捆扎,同時檢查我的手腕和腳。他在流鼻血,但他并不擦拭,“馬上就好,”他說,“再耐心些,不會太久的。”

他回到另一個座位坐下,膝蓋托著胳膊肘,身體向前傾,讓我能直接看到他的主人。

一連幾分鐘,什么都沒發生。除了使勁拉扯身上的束縛,我也想不出該干什么。從神情上看老頭子像是睡著了,但我不信他真睡著了。

鼻涕蟲棕色角質外殼的正中央形成了一條細線。

我看著看著,它變寬了。現在我能看到細線下面令人憎惡的塊狀乳白色物質。兩半外殼之間的空隙變大了,這時我意識到鼻涕蟲正在裂殖,通過吮吸我父親體內的活力與物質來生成兩只。

我同時也驚恐地意識到,屬于我個人的生命只剩不到五分鐘了。我的新主人正在誕生,很快就會附到我身上。

要是憑人的血肉骨骼就能弄斷我身上的束縛的話,我早就掙斷了。可我怎么使勁都無濟于事。老頭子對我這番掙扎毫不在意。我懷疑他是否還有意識,因為鼻涕蟲忙于裂殖的時候一定會放松對寄主的控制,僅僅讓他靜止不動。也許正因為這個,老頭子才一動不動。

當我掙扎得筋疲力盡,知道肯定掙脫不了束縛時,我放棄了努力,我看到長有纖毛的銀線正沿鼻涕蟲身體的中央一路劃下去,這意味著裂殖就要完成了。正是眼前的這一幕改變了我的推理思路,如果我這翻江倒海的腦袋里還能有什么思路的話。

我的雙手被捆在身后,踝關節也捆著,整個人被攔腰綁在椅子上。不過我的腿盡管捆在一起,腰部以下卻能伸縮自如,座位上也沒有捆綁膝部的帶子。

我猛地向下一坐,騰出更多的發力空間,然后高高揚起被捆在一起的雙腿,猛然向控制板砸去,將控制面板上的所有控制開關一古腦兒全部砸開。

重力加速度猛地增大。我也說不清增加了多少,因為我不知道車子的最大馬力是多少。反正力量很大,我倆猛地摔在座位上。我還好,因為我被捆在椅子上,可爸爸就慘了。他被扔向座椅靠背,他背上的鼻涕蟲毫無防備,被擠開了花。

爸爸自己則陷入了可怕的痙攣。這種情景我以前見過三次,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他又向前倒在方向盤上,臉被撞得變了形,手指也扭歪了。

空中轎車急劇下降。

我坐在那兒——如果你把被皮帶固定在座位上稱為“坐”的話——看著轎車俯沖。要是爸爸的身體沒把控制臺徹底撞壞,興許我還能做點什么。比如說,用我束縛著的雙腳讓轎車重新向上飛。我還真的試過,根本不行。控制臺很可能被壓碎了。

高度儀咔噠咔噠響個不停,等我騰出空來看一眼時,發現我們已經降到一萬一千英尺了。然后是九千、七千、六千——接著進入最低飛行高度。

降到一千五百英尺時,和高度儀連在一起的雷達連鎖裝置接通了,制動火箭開始一陣陣噴射。每噴射一次,我身上的皮帶便猛勒我的胃,最后我吐了。我還以為我得救了,車子會由俯沖改為平飛——這其實是不可能的,因為爸爸的身體死死卡在方向盤上。

直到飛機墜地,我還以為我們總算逃過了這一劫。

我蘇醒過來時覺得四周輕輕晃來晃去,晃得我惱怒不已,我想讓這種晃動停下來。我努力睜開一只眼,另一只怎么也睜不開,目光遲鈍地尋找究竟是什么東西在晃動,惹得我不痛快。

我頭上是車的地板,但我盯了好半天才分辨出來。等我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我才多少意識到我在哪兒、發生了什么事。我想起了俯沖和墜地,這才意識到我們一定是落在水里了,而沒有墜落在地面上。這里應該是墨西哥灣。但不管在哪里,我都不在乎。

心中突然一沉,我悲痛地想起了父親。

我座位上的皮帶斷了,在我身上擺動著,已經不起束縛作用了。我的手腳仍被綁著,一只胳膊像是骨折了,一只眼睛被撞得睜不開,疼得我連呼吸都十分困難。我不再察看身上的傷。爸爸沒有像先前那樣卡在方向盤上,不知他在哪兒。我忍著痛,吃力地轉過頭,用那只沒受傷的眼睛察看車里情況。他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我倆的頭相距三英尺左右。他渾身冰冷,血淋淋的。我肯定他死了。我覺得我花了半個小時才爬過那短短的三英尺。

我和他臉對臉躺著,面頰幾乎貼在一起。在我看來,他已經沒有任何生氣,從他扭曲著躺在那兒的奇怪姿態來看,他不可能還活著。

“爸爸,”我沙啞地喊道,然后尖叫一聲,“爸爸!”

他的眼皮在動,但是沒能睜開。“你好嗎,孩子。”他輕聲說,“謝謝你,兒子,謝謝——”他沒聲音了。

我想把他搖醒,但是我所能做的只是不斷呼喊。“爸爸,醒醒——你沒事吧?”

他又開始說話,好像每個字都是極其費力地吐出來似的。“你母親——讓我告訴你……她——為你感到驕傲。”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呼吸越來越弱,發出不祥的嘶啦啦的聲音。

“爸爸,”我嗚咽著,“你不能死!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睜大雙眼,“你行的,孩子。”說完頓了頓,積攢了力氣之后又費力地說,“我受傷了,孩子。”他再次合上了雙眼。

他還活著,但不管我怎么叫喊也沒法讓他醒過來。我只能緊緊貼著他的臉,任憑淚水與塵土、血水交織在一起。

徹底消滅泰坦星人的時候到了!

每一名要去的人都會寫這樣一份報告,因為我們很清楚,我們也許不會回來了。如果回不來,這就是我們遺留給自由人類的精神財富。在報告中寫下我們了解的清況,記下泰坦星人的行動方式,以及必須采取什么防范措施。凱利說得對,損壞的東西再也無法修復成原來的模樣。盡管解脫方案大獲全勝,但決不能肯定鼻涕蟲已經被消滅殆盡了。就在上星期,有報道說在育空河附近射殺了一只熊,它的后背高高隆起。

人類不得不永遠保持警惕。特別是在今后的二十五年里,因為很有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我們沒有回來,來的卻是飛碟。我們不清楚這群泰坦星魔鬼為什么以土星的“年”(即二十九個地球年)為周期活動。也許原因很簡單:人類的許多周期和地球年相吻合,泰坦星人也一樣。我們希望它們只在一“年”里的一段時間活躍,其他時間則處于休眠狀態。這樣一來,我們這次“復仇行動”就輕而易舉了。當然,我們并沒有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這上面。我本人作為一名“外星人應用心理學家”奔赴太空,但我同時也是一名戰士,同去的其他人也都和我一樣,從牧師到廚師,人人皆兵。我們要向鼻涕蟲表明,它們犯下了一個彌天大錯,膽敢招惹宇宙中最堅強、最兇狠、最致命、最不屈不撓也是最有能力的生物,這種生物只可能被殺死,絕不可能被征服。

(我還有一個私人愿望,要是能想辦法把那些雌雄同體的小精靈救活該多好啊!和鼻涕蟲的戰斗結束時,我們沒能拯救在堪薩斯城附近發現的飛碟里的小精靈,但這并不能證明什么。我想我們能夠同這些小精靈相處融洽。他們很可能是泰坦星上真正的本地人,不用說,他們和鼻涕蟲毫無關系。)

不管我們成功與否,人類一定要將奮戰贏得的勇猛名聲發揚光大。如果說鼻涕蟲教會了我們什么,那就是,保衛自由只有一種辦法:隨時隨地為它戰斗,不顧一切地戰斗。如果我們不能明白這一點,那么——“恐龍,給我們挪個位置!我們也滅絕了。”

有誰知道無邊宇宙中還潛伏著什么惡毒的陷阱、致命的危險?也許,和天狼星上的土著(姑且這么說吧)相比,鼻涕蟲簡直算得上單純、友好、坦誠。如果這僅僅是序幕,我們最好還是從中吸取教訓,以應對更大的挑戰。我們曾以為茫茫宇宙中沒有其他生命,我們自然而然是萬物的主人——甚至在我們“征服”了太空以后,我們依舊這么想。好吧,如果人類想成為宇宙的主宰,或是值得尊敬的鄰居,他就一定要為此抗爭,將犁頭鍛打成刀劍,其他種種方式都只是小姑娘的幻想。

每一個即將啟程的人都至少被騎過一次。只有那些被附體的人才知道鼻涕蟲有多么狡詐,他們對鼻涕蟲恨之入骨,知道必須怎樣時時保持警惕。他們告訴我,這次征程將長達十二年,我和瑪麗總算有時間度蜜月了。噢,對了,瑪麗也去。我們絕大部分都是已婚夫妻,單身男人也和單身女人的數目匹配。十二年不是一段旅行,它是一種生活方式。

當我告訴瑪麗我們準備去土星時,她只說了一句:“好的,親愛的。”

我們會生上兩三個孩子。正如爸爸說的,“人類必須繁衍發展,哪怕不知道向哪個方向發展下去。”

我這篇報告很多地方很松散,我看得出來,全文印出之前有些地方必須刪掉或是修改。我把我的所知所想全部寫了進去。和另一星球上的種群的戰爭是一場心理戰,而不是機械戰,因此,我的思想和感受也許比我做了什么更重要。

我是在貝塔太空站寫的這篇報告。我們將在這里換乘“復仇者”號飛船。我來不及做修改,只好就這樣了,讓日后的歷史學家們笑話我吧。昨晚在派克斯匹克港和爸爸道別時,我們把我們的小女兒留給了他。女兒不理解,分別的過程讓我們很難過,但我們只能這么做。我和瑪麗需要照顧又一個即將降生的孩子。

當我說再見時爸爸更正我:“你該說,再會。你會回來的,我還想活到你回來呢,一年比一年任性、脾氣壞。”

我說希望如此。他點了點頭:“你會成功的。你是那么堅韌、出色,你決不會死。你像我,我對你充滿信心,孩子。”

就要換船了,我興奮異常。傀儡主人——自由的人類就要來消滅你們了!

等待你們的將是死亡與毀滅!

牛牛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