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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大火或瘟疫一開始的時候,在一段很短的時間內,只要采取一點點正確的行動就能控制住局勢,否則就會產生災難性的后果。搞科學的伙計用指數方程來描述這個階段,但沒有數學知識一樣能理解這一點。最重要的就是搶在失控之前作出早期判斷,采取果斷措施。老頭子早已認清總統必須采取哪些措施——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封閉得梅因地區,擊斃任何企圖逃跑的人,無論逃跑者是一只狩獵小獚犬,還是一個拿著餅干桶的老奶奶。然后,讓里面的人一個一個出來,脫掉他們的衣服,尋找寄生蟲。與此同時,負責火箭的伙計們和太空站利用雷達識別新的著陸點,粉碎任何一次新的著陸行動。

向其他國家發出預警,尋求他們的幫助——現在不是為國際法的條文磨嘴皮的時候,這是為種族的生存與外層空間的入侵者作斗爭。眼下,它們來自何方并不重要——無論是火星、金星、木星,或者干脆是太陽系以外。最重要的是擊退入侵。

老頭子解開了難題,分析了案情,僅用二十四小時多一點的時間就獲得了正確的答案。他能夠以不熟悉的、難以置信的事實為基礎,進行邏輯推理,就好像推理基礎是習見習聞的尋常事一樣。這就是他人所不及的才干。不算什么?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能夠全心全意將這種推理方法付諸實施的人。只要面對與基本信條相沖突的事實,大多數人都會懵了頭,思維停滯了。無論笨蛋還是自以為有高度文化教養的人,遇到這種情形以后都是相同的反應,只能吐出一句話:“我簡直不敢相信。”

但老頭子可不是這樣——而且,總統一向聽他的。

負責總統安全的秘情局警衛認真檢查了我們,態度彬彬有禮。X光機發出“嘟嘟”的響聲,我交出了手槍。雖然瑪麗身上穿的衣服就連一張稅單都藏不住,可她卻是一座移動軍火庫:機器發出了四次“嘟嘟”聲,外加一次像打隔的聲音。老頭子不等別人吩咐就交出了自己的手杖。我看出來了,他不想讓自己的手杖通過X光檢查。

我們的植入式通話器讓他們很費了一番功夫。無論X光還是金屬探測器都顯示出了通話器,但這些警衛不可能給我們做外科手術。衛隊長和總統秘書當即舉行了一次會談,最后認定,任何植入肌膚的東西都不能視為潛在的武器。

他們取了我們的指紋,留下了我們的視網膜照片,把我們領進接待室。老頭子立刻被帶走,單獨晉見總統。

“不知為什么非得帶上我們。”我對瑪麗說,“我們知道的一切老頭子都知道。”

她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我們被帶了進去。我發現自己太怯場了,腳下竟然絆了一下。老頭子介紹我們時,我結結巴巴說了些什么。瑪麗鞠了個躬。

總統說他很高興接見我們,他面帶微笑,就是你在立體電視節目中看到的那種笑容——讓我們覺得見到我們他確實很高興。我感到心里熱呼呼的,不再覺得尷尬了。

我也不再擔心了。總統將在老頭子的幫助下采取行動,我們見到的令人厭惡、引起恐慌的東西將被徹底清除。

老頭子命令我匯報在這次任務中我所做的一切,以及我的所見所聞。我言簡意賅地做了匯報。

講到槍殺巴恩斯的時候,我試圖捕捉他的目光,可他沒有任何表情——于是,我沒有提老頭子命令開槍射擊的事,并清楚地說明我開槍是為了保護另一個特工——瑪麗——因為我看到巴恩斯伸手去掏槍。老頭子打斷我的話:“完整地匯報。”

于是,我又說到老頭子命令開槍。總統對老頭子的糾正投去贊許的目光,這是他惟一流露出來的表情。我繼續談到寄生蟲的事,我接著講是因為到目前為止沒有人讓我停下來。

接著是瑪麗匯報。她尷尬地試圖向總統解釋她為什么期待著常人的某種反應——然而麥可萊恩兄弟、警長和巴恩斯卻沒有出現這種反應。總統幫了她一把,對她溫和地一笑,在保持坐姿不變的情況下向她微微一躬,道:“我親愛的年輕女士,我完全相信。”

瑪麗滿臉通紅,繼續匯報。總統嚴肅地聽著。她說完之后,他問了幾個問題,然后一言不發,靜靜地坐了好幾分鐘。

他抬頭對老頭子說:“安德魯,你的部門一直是無與倫比的。在歷史的緊要關頭,你們的報告至少兩次打破了平衡。”

老頭子哼了一聲,“這么說,你的回答是‘不’。對嗎?”

“我沒有這樣說。”

“你就要這樣說了。”

總統聳聳肩,“我本來想建議你的這兩位年輕人先出去一會兒,但眼下已經沒這個必要了。安德魯,你是一個天才,但即使是天才也會犯錯誤,比如勞累過度,喪失了判斷力的時候。我不是天才,但我四十年前就學會了放松。你上次休假到現在有多久了?”

“讓你的休假見鬼去吧!聽我說,湯姆,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我才帶來了證人。他們既沒有吃藥,也沒有受人指使。把你的心理分析小組叫進來,看看他們說的話是真是假。”

總統搖搖頭,“你是不會把那些不堪一擊的證人帶來的。我相信,這種事情,你比我找來測試他們的任何人都聰明得多。就拿這個年輕人來說吧——為了保護你,他情愿冒接受謀殺指控的危險。你很能激起部屬對你的忠誠啊,安德魯。至于這位年輕女士,安德魯,我不能根據一個女人的直覺發動一場戰爭。”

瑪麗向前邁了一步,非常懇切地說道:“總統先生,我真的知道這種事,每次都知道。雖然我不能向你說明我是怎么知道的——可那些人絕不是正常的男人。”

總統猶豫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我不和你爭。可是,你沒有考慮一種顯而易見的解釋——也就是說,他們確實是,呃,‘太監’。原涼我,小姐。人群中始終存在這種不幸的人。按照機遇法則,你一天之內碰到了四個。”

瑪麗不吭聲了,老頭子卻不然。“見鬼,湯姆——”我嚇了一跳。這樣跟總統說話可不行啊,“——你還在參議院調查委員會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我還是你主持的調查活動中的主要成員。你知道,如果這件事解釋得通的話,用任何別的方法解釋得通,我絕不會讓你聽這么一個童話故事。但事實不容忽視;他們必須被消滅,必須認真對待。那艘飛船到底是什么?里面到底有什么?我為什么連著陸點也靠近不了?”他抽出一張從貝塔太空站拍攝的照片,一下子捅到總統鼻子下面。

總統泰然自若。“噢,對,事實。安德魯,你我向來熱衷于事實,但除了你的部門,我還有幾個別的情報來源。就拿這張照片來說——你打電話的時候非常強調這張照片。我已經查過了。根據當地法院的紀錄,麥可萊恩農場的邊界與這張照片上三角定位的經緯度完全相符。”總統抬起頭來,“有一次我心不在焉地早拐了一個街口,竟然在自己住的地方迷了路。那個地方離你熟悉的地區很遠,安德魯。”

“湯姆——”

“怎么,安德魯?”

“你沒有跑到那兒親自核對法院的地圖吧?”

“當然沒有。”

“感謝上帝——否則的話,你的肩胛骨中間此刻就會長著一個三磅重的像涼粉一樣跳動的東西——上帝保佑美國!有一件事你可以肯定:那個法院書記員,或是你派去的任何人,此時此刻都被這種可惡、骯臟的寄生蟲牢牢控制著。”老頭子眼睛盯著天花板,“是啊,得梅因的警長、報社的編輯、交通調度員、警察,各行各業的關鍵人物都在場。湯姆,我不知道我們要對付的是什么東西,可它們對我們卻了如指掌。沒等我們獲得真實情況,它們就控制了我們社會肌體的神經細胞——用假報告掩蓋了真報告,用的就是它們對付巴恩斯的辦法。總統先生,你必須立刻下令對整個地區進行最嚴格的檢疫。沒有別的辦法!”

“巴恩斯,”總統輕聲重復了一遍,似乎沒聽見老頭子的其他話,“安德各,我本來希望不至于弄到這一步,可——”他停下來,按下辦公桌上的一個鍵,“給我接得梅因的立體電視臺,經理辦公室。”

辦公桌上的屏幕很快亮了。他按了另一個鍵,墻上的立體屏幕也亮了。我們看到的是幾小時前曾經進去過的房間。

房間是越過一個男人的肩膀看到的。這個男人幾乎占據了整個畫面——巴恩斯。

也許是他的孿生兄弟。我要是殺了一個人,我自然認為他會老老實實當他的死人。我震驚不已,但我仍然相信自己——以及我的手槍。

屏幕上的人說:“你找我嗎,總統先生?”聽上去,他好像被這種殊榮驚呆了。

“對,謝謝。巴恩斯先生,你能認出這幾個人嗎?”

他看上去很驚訝,“恐怕不能。我該認出他們嗎?”

老頭子插話道:“讓他把辦公室的人都叫到鏡頭前來。”

總統有點疑惑,但還是照他說的做了。“巴恩斯”看起來有點不解,但也照辦了。他們走進來,多數是女孩子,我認出了坐在經理辦公室門外的那個秘書。他們當中有人尖叫起來:“哇——是總統。”傳來一片嗡嗡的交頭接耳聲。

沒有人認出我們——沒有認出老頭子和我不足為奇,但瑪麗的外表和在那間辦公室時是一樣的,我敢斷定,她的外表會給任何見過她的女人留下深刻印象。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們所有人的肩膀都是圓滾滾的。

總統陪我們走出來。他攬著老頭子的肩膀說:“休假吧,安德魯,我是認真的。”他的臉上露出了大家熟悉的笑容,“共和黨是不會倒臺的——瞧我的吧。盡管提心吊膽,但我還是可以堅持到你回來的時候。”

十分鐘后,我們站在羅克溪平臺上。老頭子萎靡不振,第一次顯得老態龍鐘。“現在怎么辦,老板?”

“啊?對你們倆來說,沒事了。放假。”

“我倒是想再看看巴恩斯的辦公室。”

“不要接近那個地方。不要去衣阿華。這是命令。”

“嗯——你打算干什么,我能問問嗎?”

“總統的話你也聽見了。我要去佛羅里達,躺在陽光下,等待世界末日的來臨。如果你還有點腦子的話,你也會和我一樣。享受的時間不多了,真見鬼。”

他挺起身子,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我轉身要對瑪麗說話,可她已經走了。老頭子的提議聽上去很不錯。我的腦子里突然閃出了這樣的念頭:只要跟她在一起,等待世界末日的來臨也沒有那么糟糕。

我飛快地四周掃視了一下,沒有看見她。我跑向前去,趕上老頭子。“請原諒,老板。瑪麗去哪兒了?”

“呵?放假了,毫無疑問。不要騷擾她。”

我正要通過部門的線路與她聯系,突然想到我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她的代碼和身份號碼。我想通過描述她的特征來找她,可這太愚蠢了。只有通過化裝整容部門的檔案才能知道一個特工原先的模樣——而他們是不會告訴你的。對她,我只知道她兩次出現時都是紅頭發,至少有一次是自愿選擇的。這一點很對我的胃口。我覺得,她就是所謂“男人們爭斗的原因”。真想把這句話作為查詢條件!

我沒有那樣做,只找了間過夜的房間。找到房間后我想,為什么不離開首都回我自己的公寓去呢?隨后又想,那個金發碧眼的女郎是不是還在我的公寓里。我又想,那金發女郎到底是誰?接著我就睡著了。

天擦黑的時候,我醒了。這房間有一扇真正的窗子——部門發放的報酬很優厚,因此我多少可以奢侈點。我眺望窗外,入夜的首都充滿生機。河流拐了一個大彎,繞過紀念碑。正值夏日,他們在華盛頓特區的水面上增加了熒光燈,這條河于是成了一條蜿蜒的玫瑰色、琥珀色和艷綠色的彩帶,像燃燒的火焰,十分耀眼。小小的游船在五光十色的水面上穿行。我敢斷言,每條船上都少不了正在尋歡作樂的狗男女。

陸地上,夾雜在古老建筑中,水泡般的圓形屋頂燈火輝煌,城市看上去就像色彩艷麗的人間仙境。整個地區好似一籃子復活節彩蛋——一片從內部燃亮的復活節彩蛋。

由于工作關系,我常看首都的夜景。雖然我喜歡這地方,但以往并沒有多想。而今晚,我卻產生了一種良辰難再的感覺。這里太美了,美得讓人心疼。但讓我喉頭哽咽的并不是這座城市的美,而是我知道,在這燦爛的燈光之下,活生生的人們本分地工作、做愛或爭吵,無論什么適合他們……只要覺得高興就去做。正如人們所說的:每個人都在屬于自己的家園里安居樂業,沒有人能讓他們感到害怕。

我想著這些性情溫和、心地善良的人們(偶爾也會碰到一個卑鄙家伙),我又想著他們每個人后頸下面都垂著一個灰色的鼻涕蟲,擺弄著他們的身體四肢,讓他們說出鼻涕蟲想讓他們說的話,去鼻涕蟲想讓他們去的地方。

真是地獄的景象啊。

我在心底鄭重發誓:如果寄生蟲贏了,我絕不茍且偷生,寧死也不會讓一個那種東西像控制巴恩斯那樣控制我。對于一個特工來說,死是非常簡單的,只要咬一下手指甲——如果你的手不幸掉了,還有另外幾種方法。專業問題上,老頭子安排得十分周到。

但是我知道,老頭子并沒有為我所設想的情況作出任何安排。讓下面這些普通人感到安全,情況惡化的時候不要跑出來碰上它們——這是老頭子的職責,也是我的職責。

我轉身離開窗口。現在,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認定自己需要的是找個伴兒。房間里有“陪伴公司”和“模特代理商”目錄,這些目錄幾乎所有大飯店都有。我用拇指翻了一下,看了一遍上面的姑娘,隨后“啪”的一聲合上。我不想隨便找個一起狂歡的姑娘;我只想找一個特定的姑娘——可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我總是帶著一瓶“時光延長”片。絕大多數特工都隨身帶著它,因為誰也說不清楚什么時候會碰上緊要關頭。這種情況下,吃片藥可以幫助你挺過去,雖然反對者的宣傳很恐怖,但時光延長片并不上癮,和原先的印度大麻不同。

那些純粹派肯定會說我上癮了,因為我已經養成了不時吃幾片的習慣,這樣能使二十四小時的休假感覺起來像一周。我承認我喜歡那種溫和的欣快感。其實這只是藥物的副作用,它的主要功能是把你的主觀時間延長十倍以上——把你的時間更精細地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所以在同樣的時段內,你過的時間更長。

這有什么錯嗎?當然,我知道那個嚇人的故事:一個人由于不斷服用這種藥物,在日歷上一個月的時間里就衰老致死。但我只是偶爾服用。

也許我們都應該效仿他的這種做法。他度過了漫長而幸福的一生——肯定是幸福的——最后死的時候也很幸福。太陽只升起三十次有什么關系?這種事難道還有既定規則、有記分員不成?

我坐在那里,注視著藥瓶,這些藥片估計能讓我心滿意足地興奮上至少兩“年”。如果我愿意的話,我會爬進我的洞里,在身后關上洞口。

我拿出兩片藥,倒了一杯水。隨后,我又小心翼翼地把藥片放回瓶子,帶上手槍和電話,離開旅館,直奔國會圖書館。

去國會圖書館的路上,我在一家餐館停下來隨便吃了點東西,看了新聞。沒有衣阿華的新聞,衣阿華什么時候出過新聞?

在圖書館,我找到了總目錄,戴上眼罩,開始查詢參考資料。從《飛碟》到《飛盤》,接著是《碟》、《天光》、《火球》、《生命起源的宇宙擴散論》,還有二十多種我瞎猜的、稀奇古怪的分類文獻。我需要一個類似蓋革計數器①的東西來告訴我哪些是有用的,哪些不是,特別是我所檢索的關鍵詞意思太寬泛,又沒有明確分類——我只知道它的類別介于《伊索寓言》和失落大陸的神話之間。

①德國物理學家漢斯·蓋革(1882~1945)發明的用于探側單個α粒子和其他電離輻射的探測器。

一小時后,我還是找到了二十多種選擇卡片。我把卡片遞給柜臺后的一個清純女子,等她把卡片輸入讀卡機。過了一會兒,她說:“你要的膠片,大部分都在使用中。剩下的會送到9-A閱覽室。請走南面的自動扶梯。”

9-A閱覽室只有一個讀者。我走進去的時候她抬起頭來,道:“噢!色狼親自來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敢發誓,我沒留下任何線索。”

我說:“你好,瑪麗。”

“你好,”她說,“再見。巴吉斯小姐仍然不愿意,而且我有工作要做。”

我有點生氣。“聽著,你這個自負的小人。雖然你會覺得很奇怪,但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你那無疑是漂亮、雪白的肉體的。我偶爾也做一點工作,這就是我來這里的原因。如果你能耐住性子忍受我一會兒,我的膠片一到,我立刻離開這里,再找一間閱覽室——一間男人專用的。”

她沒有反唇相譏,變得溫和了許多,這證明她比我更有紳士風度。“對不起,薩姆。一個女人成千上萬次聽到同一個話題,她就會漸漸以為根本不可能有其他話題。坐下吧。”

“不,”我回答說,“謝謝,不過我要把我的膠片拿到一個沒有人的閱覽室。我確實想干工作。”

“留下,”她堅持道,“讀讀墻上的規定。如果把膠片轉到其他房間,你不僅會讓分揀器弄壞十幾個顯示器,還會讓文獻部主任精神崩潰。”

“我讀完這些資料再送回來。”

她拉著我的胳膊,我感到了一絲暖流。“留下吧,薩姆。對不起。”

我坐下了,對她笑道:“現在,誰也不可能勸我再離開了。我沒想到會在這兒找到你,可既然找到了,我不會讓你再離開我的視線,除非你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住址,還有你的頭發的真實顏色。”

“色狼。”她溫柔地說,鼻子抽動了一下,“這些事,你永遠別想知道。”她夸張地一扭頭,重新盯著她的閱讀機,不再理我了,可是我看得出來,她并沒有不高興。

傳送管道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我的膠片放進了籃子里。我把膠片拿起來,擺在另一臺機器旁的桌子上。其中一盤膠片滾到了瑪麗那堆膠片上,把她的膠片撞翻了。瑪麗抬起頭。

我撿起我認為是我的那一盤,瞟了一眼——拿錯了。膠片這一面都一樣,不同的只有序號和供分揀器辨識的點陣。我翻過來,讀了標簽,放在我的那一摞上。

“嘿!”瑪麗說,“那是我的。”

“瞎子才這么想呢。”我彬彬有禮地說。

“就是我的——標簽對著我的時候,我看見了。這一卷我正要看。”

我就算再笨,遲早也會看出來。瑪麗是不會來這兒研究中世紀鞋襪史的。我拿起三四卷她的膠片,看了標簽。“這么說,我要找的都在你這兒。”我說,“但你的工作做得不徹底啊,我找到了一些你沒有找到的。”我把我找到的遞給她。

瑪麗看了一下,然后把所有膠片堆成一堆。“我們倆一人一半,還是每個人都統統看一遍?”

“一人一半,先把沒用的剔出去,剩余部分我們倆都讀。”我說,“咱們開始吧。”

即使我已經看見了可憐的巴恩斯背上的寄生蟲,即使老頭子已經鄭重地斷定一個“飛碟”著陸了,但我還是沒想到,竟然能在一家公共圖書館里找到這么多證據。該死的迪格比和他的評估公式!迪格比本質上是一個floccinaucinihilipilificator①。——這可是一個價值八美元的單詞,意思是一個毫無價值的混蛋,把他那張臭嘴沒親口咬過的任何東西都視為不存在。

①這是作者杜撰的一個詞,讀下去就知道該詞的意思了。

證據是毋庸置疑的;來自外太空的飛船曾經到訪過地球,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許多記錄的日期遠在人類實現太空旅行之前;有些甚至記錄于十七世紀——還有更早的。但是,那個時代的“科學”就是亞里士多德,想認真評價那時的報告的質量幾乎是不可能的。第一批系統的數據源于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之間的美國。第二批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大部分來自俄羅斯的西伯利亞。因為沒有我們的特工的直接證據來佐證,這些報告很難評價。

我注意到一些情況,開始摘錄日期。空中奇怪物體出現的周期大約為三十年。我記下了這個周期,統計分析專家也許能悟出點什么——如果我把這些告訴老頭子,他就能運用他那個活像能預言未來的水晶球似的大腦,從中看出點什么道道來。

“飛碟”與“神秘失蹤”現象密切相關,至少有三份文件能充分證明,飛行員追蹤“飛碟”的時候,既沒有在任何地方著陸,也沒有在任何地方墜毀。官方把此類事件歸結為在荒無人煙的曠野墜毀,沒有找到——這是一種“輕松略過”或“愉快跳過”式的解釋。

我產生了一種看似不可能的直覺,想看看神秘失蹤現象是否也存在一個三十年周期。如果確實如此,那么這種周期是否與空中不明物體出現的周期相符?粗看起來,似乎是這樣,但是我不敢肯定——數據太多,但周期波動不明顯。每年都有許多人由于其他原因而失蹤,從健忘癥到和丈母娘鬧翻了,原因不一而足,林林總總。

好在最重要的記錄記錄了相當長的時間段。我記下來,以便專業分析人員使用。

我沒費多大勁就看出來了,好幾組報告似乎存在地理方面、甚至政治方面的共性。我思考著一種假設情形:站在入侵者的立場上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假如你在一個陌生的星球上搜索,你會花費同樣的功夫來研究所有的情況,還是會選擇一塊看起來有意思(不管有意思與否的標準是什么)的區域進行研究?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一點上?

這僅僅是一種猜測。我已經做好準備,如果有必要的話,熬一個通宵也要完成分析。

瑪麗和我整晚也沒有說上三句話。最后,我們站起來,伸伸懶腰,我借給瑪麗一些零錢,支付她從機器里摘下的一卷卷記錄,(女人為什么都不帶零錢呢?)同時拔下我機器的插頭。“有什么想法?”我問道。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只麻雀,筑起了一個挺不錯的鳥巢,卻發現鳥巢竟然暴露在傾盆大雨之中。”

我接著背誦那首古老的歌謠。“我們會覆轍重蹈——不愿意學習,又在大雨之中重新筑巢。”

“哦,不!薩姆,我們必須做點什么,馬上。一定得讓總統相信。我已經看出頭緒了;它們這次進來以后不打算走了,是要留下的。”

“有可能。其實,我也覺得它們的目的是留下。”

“那么我們該做些什么?”

“寶貝,你很快就會知道,在盲人國里,獨眼龍也要擔當大任的。”

“別玩世不恭了,我們沒時間了。”

“對,沒時間了。打起精神,咱們離開這里。”

黎明時分,我們離開了圖書館,偌大個圖書館幾乎空無一人。我說:“我看——咱們倆弄上一桶啤酒,帶到我旅館的房間里,好好討論一下這件事。”

她搖搖頭,“不去你的旅館房間。”

“見鬼,這是工作。”

“咱們回我的公寓。離這兒只有幾百英里。在我家里,我還能給你做早飯。”

“這是整個晚上我聽到的最好的提議。可我是認真的——為什么不去旅館?我們可以在旅館吃早飯,省下半小時的旅行時間。”

“你不想去我的公寓嗎?我不會咬你的。”

“我倒是希望你咬我——這樣我就可以咬你了。不,我只是在想,你的態度為什么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嗯——也許我想讓你看看我在床的四周精心設下的熊陷阱;要不就是我想向你顯示一下我的烹調手藝。”她的臉上笑出了酒窩。

我招手叫來一輛出租車,去了她的公寓。

我們進入她的公寓之后,她讓我站在那兒,而她則小心翼翼地搜遍整個公寓,這才走過來對我說:“轉過身去。我想摸摸你的背。”

“為什……”

“轉身!”

我閉上嘴巴,轉過身去。她仔細地把我的后背摸了個遍,然后說:“現在你可以摸我的背了。”

“太好了!”嘴里說著玩笑話,手下摸得其實很認真。我明白她的意圖。她衣服下面只有姑娘——姑娘,加上各種各樣致命的硬件。

她轉過身來,深深喘出一口氣。“這就是我不愿意去你旅館房間的原因。現在我們安全了。自從看見電視臺經理背上那玩意兒之后,這還是我第一次實實在在地感到我們是安全的。這間公寓是密封的。我每次離開的時候都會關掉空氣,把它徹底密封,跟金庫一樣嚴實。”

“空調怎么樣?那種東西能從空調通風口進來嗎?”

“可能——但我沒有打開空調系統,只開了一個備用氣瓶。不管它了;你想吃點什么?”

我想說就吃瑪麗自己,就著萵苣和烤面包,但還是不說為好。“能有兩磅牛排嗎?熱乎的。”

我們倆分吃了一塊5磅重的牛排。我發誓,我只吃了一少半。我們一邊嚼著牛排一邊看新聞報道。依然沒有衣阿華的消息。

我沒有看到熊陷阱;她鎖上了臥室的房門。這我知道,因為我試過。三小時后她叫醒了我,我們吃了早餐,接著點上香煙,我伸手打開新聞頻道。電視臺在集中報道各州進入“美國小姐”決賽的人選。通常情況下,我會看得饒有興趣。但今天,這種報道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因為這些小姐沒有一個圓肩膀,她們參賽時的服裝也不可能掩蓋比蚊子叮咬的疙瘩更大的包。

我說:“現在干什么?”

瑪麗說:“我們得把我們發掘出來的事實組織好,讓總統認真看一下。應該在全國范圍內采取行動——真該在全球采取行動。”

“怎么采取?”

“我們得再見他一面。”

我又說:“怎么見?”

她也不知道。

我說:“我們只有一個辦法——經官方渠道。通過老頭子。”

我連通了電話,用了我們兩人的密碼,這樣瑪麗也可以聽見。我立刻聽到:“副主任奧德菲爾德,代表老頭子。他不在。說吧。”

“只能對老頭子說。”

短暫的停頓,隨后:“你們兩人目前手頭都沒有工作,是公事還是私事?”

“噢,我想你會稱之為私事。”

“好吧,只要不是公事,我不能給你接通老頭子。所有公事都由我來處理。說還是不說?”

我向他表示感謝,趁我還沒罵人趕快掛斷了。隨后我又輸入一個密碼。除了正常線路,老頭子還有一個特號,即使他在棺材里,這個號碼也能保證把他喚醒。可要是哪個特工在不必要的情況下使用這條線路,此人就只能祈禱上帝保佑了。五年中我從來沒用過這個號碼。

他大發雷霆,破口大罵。

“老板,”我說,“關于衣阿華的問題——”

罵聲立即中斷,“怎么了?”

“瑪麗和我花了一整夜的時間,從檔案中找到了以往的數據。我們想和你談談。”

那些褻瀆神明的語言又來了。他要我做成要點,交上去完事,等上頭分析;隨后又說要把我的耳朵煎了做成三明治。

“老板!”我嚴厲地說道。

“啊?”

“如果你可以撒手不管,我們也可以。瑪麗和我現在就向部門辭職——正式辭職。”

瑪麗的眉毛揚了起來,但她什么都沒說。長時間的沉默。我還以為他切斷了線路,接著他以疲倦、認輸的語氣道:“帕姆格雷德旅館,北邁阿密海灘。膚色倒數第三黑的,就是我。”

“馬上就到。”我叫了出租車,我們上了屋頂。我讓出租車司機拐到海面上,逃避卡羅來納州的車速監視;我們省了不少時間。

老頭子確實曬黑了。我們匯報的時候,他躺在那里,讓沙子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流,看上去悶悶不樂。

我們談到三十年輪回時,他猛地抬起頭來,但還是讓我繼續說下去;說到這一周期有可能與失蹤現象的周期重合時,他讓我停下,給部門打了個電話。“給我接分析室。喂——彼得嗎?我是老板。我想要從1800年以來沒有查明原因的失蹤現象曲線圖,包括次數。啊?當然是人——你以為我要的是彈簧鎖的鑰匙嗎?剔除原因已知的案子,也不要比較有把握的,以圖表形式交給我。什么時候?我兩個小時前就要;你還等什么?”

他掛斷電話后,掙扎著站起來,讓我把手杖遞給他。他說:“好,回去工作。這兒沒有設備。”

“去白宮?”瑪麗迫不及待地問。

“啊?成熟點吧。你們倆找到的東西根本改變不了總統的想法。”

“那怎么辦?”

“我不知道。別吱聲,除非真有什么聰明點子。”

老頭子有一輛車,當然是由我來開回去。轉過街區交通燈之后,我說:“老板,我有一個辦法也許能說服總統,前提是你得讓他有點耐性。”

他哼了一聲,“是這樣的,”我繼續說道,“派出兩個特工,我和另外一個。另一個特工帶上一臺便攜攝像機,把這臺攝像機一直對準我。你讓總統看看會發生什么情況。”

“假如什么也不會發生呢?”

“我要促使它發生。首先,我要去飛船著陸的地方,強行進入。我們要拍攝真實飛船的近距離照片,直接傳到白宮。然后,我打算回到巴恩斯的辦公室,調查那些圓肩膀。我要在攝像機前撕開它們的襯衣。相當于用一把大鐵錘把所有偽裝砸個粉碎,沒有什么更精巧的手段了。”

“你知道嗎?你的生存機會跟一只參加貓聚會的老鼠差不多大。”

“這倒不一定。依我之見,那些東西并沒有超人的力量。我敢說,它們有很大的局限,只能做它們所寄生的人能做的事——或許連這個都做不到。我沒打算當烈士。無論發生什么情況,我都會把照片傳給你,清晰的照片。”

“嗯——”

“也許能行,”瑪麗插話說,“我當那另一個特工,我能——”

老頭子和我同時說,“不行。”——隨后我的臉紅了,因為我無權這么說。瑪麗接著說道:“我要說的是,我是最適當的人選。因為我,嗯,我能認出被寄生蟲附體的人,這是我的天賦。”

“不行,”老頭子重復說,“這沒有必要。他要去的地方,那些人早已被寄生蟲控制了——在沒有證明之前,只能先假定是這樣。除此之外,你留下還有別的工作。”

她應該保持沉默,但這一次她沒有。“還有什么工作?這件事是最重要的。”

老頭子沒有訓斥她,平靜地說道:“是另一項重要工作。一旦我能讓總統相信問題的嚴重性,我就打算讓你去做他的保鏢。”

“哦,”她考慮了一下,回答說,“嗯,老板——”

“怎么?”

“我不能肯定我能不能認出一個被寄生蟲控制的女人。我沒有,呃,這方面的才能。”

“好辦,把他的女秘書全部趕走。提一個能難住我的問題吧。瑪麗——你也得監視他。他是個男人。”

她認真想了想,“假如我發現寄生蟲控制了他,那該怎么辦?”

“你采取必要的措施,副總統接替他的職務,你因叛國罪被槍決。就這么簡單。現在說說這項任務。我們派賈維斯帶著攝像機去,我想我還得把戴維森也派去,作為后備殺手。賈維斯為你拍照的時候,戴維森可以監視賈維斯——而你盡可能分點心思瞄著戴維森。一個連環套。”

“你覺得這個辦法行得通?”

“不——但是,任何計劃總比沒有計劃強。也許這能引發出來一點什么。”

賈維斯、戴維森和我向衣阿華進發,老頭子則回華盛頓。他帶著瑪麗一起去了。分手時,她把我推到墻角,兩手揪住我的耳朵,用勁吻了我,說:“薩姆——盡一切可能回來。”

我沖動不已,感覺就像十五歲。我想這是第二次童年。

戴維森把車開到我上次找到橋的地方。我負責指點方向,攤開一幅大比例軍用地圖,地圖上用大頭針標明真正的飛船著陸的確切地點。那座橋依然矗立在那里,成了清晰明了的參照點。我們在現場以東五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下了公路,穿過灌木叢,來到現場。沒有人阻攔我們。

應該這樣說——幾乎到了現場。我們穿過經過大火焚燒的土地,然后決定下車步行。空間站拍攝的照片所顯示的現場就在大火燒過的區域之內——這里沒有“飛碟”。如果換一個比我更好的偵探,說不定還能看出這里曾經是一個飛碟的著陸點。即使著陸留下了任何痕跡,也被大火燒了個一干二凈。

賈維斯把所有情況都拍下來了,但我知道,鼻涕蟲這一輪又贏了。從車里出來的時候,我們碰上了一個老農民。我們按照指示,與他謹慎地保持一段距離,盡管他看上去沒什么威脅。

“火勢不小啊。”我說著,閃到一旁。

“確實不小。”他悲哀地說,“燒死了我兩頭最好的奶牛,可憐的牲口。你們是記者嗎?”

“對,”我說,“被派出來碰碰運氣的。”我真希望瑪麗在身邊。有她幫助,我就拿得穩了。這個人說不定天生就是這么一副圓滾滾的肩膀。從另一方面講,假如老頭子關于飛船的說法是正確的——肯定是正確的,那么,這個看似天真的鄉巴佬一定會知道。這就是說,他在掩蓋真相。因此,他準是個被附體者。

我認為我必須這么做。要想抓住一個活著的鼻涕蟲,并把照片通過線路傳到白宮。在這里抓住的可能性遠比在人群中抓住一個大得多。我向我的同伴使了個眼色;他們倆都很警覺,賈維斯開始拍攝了。

老農民轉身正要走,我絆倒了他。他面朝下倒在地上,我像猴子一樣騎在他的背上、扯開他的襯衣。賈維斯拍攝近鏡頭;戴維森也過來掩護。沒等他喘過氣來,我已經亮出了他的肩膀。

肩膀上光光的,和我的肩膀一樣干凈,沒有寄生蟲,沒有寄生蟲的任何痕跡。他身上其他地方也沒有,我放他站起來前就仔細看過了。

我扶他站起來,撣去他身上的土。他衣服上沾滿了灰燼,我的也是一樣。“真是太對不起了。”我說,“我完全弄錯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你這小——”看來他一時找不到一個適合我的詞。他看著我們幾個,嘴唇也在顫抖,“我要讓法律制裁你們。如果我再年輕二十歲的話,非親手收拾你們三個不可。”

“相信我吧,老前輩,這是個誤會。”

“誤會!”他的臉一皺,我以為他馬上就要哭出來了,“我從奧馬哈回來,發現我的家被燒掉了,我的牲口有一半都不見了,哪兒也找不到我女婿。我出來想瞧瞧為什么陌生人在我的土地上四處轉悠,卻差點被打個半死。誤會!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想我能夠回答最后一個問題,但我沒有那樣做。我確實想補償剛才讓他丟面子的事,可他把我給他的錢摔在地上。我們夾著尾巴逃跑了。

我們回到車上向前開,這時戴維森問我:“你和老頭子知道你們在做什么嗎?”

“我會犯錯誤。”我怒不可遏地說,“可你什么時候聽說過老頭子犯過錯誤?”

“嗯……沒有。從來沒有。下面去哪兒?”

“直接去得梅因電視臺。這一次絕對不會錯的。”

“不管怎么說,”賈維斯說,“我從頭到尾都拍下來了。”

我沒有答話。

進入得梅因收費站的入口處。我把錢遞過去的時候,收費人員居然有點猶豫。他膘了一眼筆記本,又看了看我們的車牌。“警長在找這輛車。”他說,“靠右停下。”他沒有升起欄桿。

“好,靠右。”我說,把車子倒了大約三十英尺,一腳將油門踩到底。欄桿又粗又結實。幸好部門的車是加強型的,發動機功率也大,沖過去之后我也沒有放慢速度。

“這,”戴維森迷迷瞪瞪地說,“可真有意思。你還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別再嘮叨了。”我嚴厲地說道,“就算我頭腦發熱,可我仍然是負責人。聽著,你們倆:就算死在這兒,我們也得把那些照片拍到手。”

“聽你的,頭兒。”

我把追捕者遠遠甩在后面。來到電視臺前,我猛地停下車子,我們一擁而出。這時用不上“查理叔叔”那套委婉手法——我們沖進第一個開著門的電梯,按了頂樓的按鈕——巴恩斯就在這一層。到了頂樓之后,我讓電梯的門開著,希望等會兒還用得上。

我們走進外間辦公室,接待員想攔住我們,但我們一把推開她,直接進去了。姑娘們全都驚訝地抬起頭來。我徑直走到巴恩斯里間辦公室的房門,想把門打開,可門上了鎖。我轉身對他的秘書說:“巴恩斯在哪兒?”

“請問你是誰?”她彬彬有禮地問。

我低頭看她毛衣的肩膀部位是否合身。鼓起來了。老天在上,我心里想,就是她。我殺巴恩斯那次,她也在這里。

我一彎腰,一把拉起她的毛衣。

我是正確的。我不可能弄錯。這是第二次,我眼睜睜地看著寄生蟲鼓起的一塊生肉。

我想嘔吐,可我太忙了。她又是掙扎,又是抓撓,還想咬我。我以柔道手法砍在她脖子的側面,手差點沒碰到那令人厭惡的東西。我用三根手指狠狠朝她胃部戳了一下,一個大背挎把她摔倒在地。“賈維斯,”我喊道,“近鏡頭。”

那傻瓜拼命撥弄著他的設備,他彎著腰,我與攝像頭之間是他的大屁股。他直起身子。“完蛋了。”他說,“燒了一個管子。”

“換一個——快點!”

一個速記員在房間另一邊站起來,開槍了。不是對著我,也不是對著賈維斯,她打的是攝像機——射中了。戴維森和我同時開槍撂倒了她。似乎是一個信號,大約六個人猛地撲倒了戴維森。他們看來沒有槍,赤手空拳撲倒了他。

我仍然緊緊按住那個秘書,一邊開槍射擊。我用眼角余光一瞟,扭頭看到了巴恩斯——“巴恩斯”第二——站在他的門口。我射穿了他的胸膛,以確保射中鼻涕蟲,我知道那東西就在他背上。我轉過身,面對屠殺場面。

戴維森又站了起來。一個女孩向他爬過去;她好像受傷了。他對準她的面部開了一槍,她停了下來。他的下一顆子彈從我耳邊掠過。我扭頭一看,說:“謝謝!咱們離開這里。賈維斯——快!”

電梯仍然開著,我們沖了進去,我還拖著巴恩斯的秘書。我關上了電梯門,按下電鈕。戴維森渾身顫抖,賈維斯臉色蒼白。“振作起來,”我說,“你們沒有向人開槍,你們是在向東西開槍。就像這個。”我把那姑娘的身體抬起來,低頭看著她的后背。

這一看我差點沒倒下。我的標本,就是我曾一直抓著、并想連寄主一同帶回去的活體不見了。大概是在騷亂過程中滑落到了地板上。“賈維斯,”我說,“你在上頭粘上什么東西沒有?”他搖搖頭,什么都沒說。我也沒說話,戴維森也是。那姑娘的背上覆蓋著一層紅色的疹子,像是成百上千的大頭針針尖,就在那東西曾經依附的部位。我拉下她的毛衣,把她放在地板上,靠著電梯壁。她依然不省人事,好像要永遠保持這種狀態。我們到達底層時把她留在了電梯里。很明顯,沒有人注意到上面發生的事。我們穿過大廳走到街上,沒有聽到叫喊聲。

我們的車還停在那里,一個警察腳踩在保險杠上,正在開罰單。我們上車的時候,他把罰單遞給我。“你知道,這兒不能停車,老兄。”他以責備的口吻說道。

我說了聲“對不起”,簽了他的罰單。這是最安全、最快捷的方法。然后我開足馬力把車子開過路沿,盡量避開擁擠的交通,直接從市區的大街上騰空而起。我在想,那警察是不是把這個也填在了罰單上。車子升到一定高度后,我這才想起更換車牌和識別代碼。老頭子把一切都考慮到了。

可當我們回去的時候,他并不贊賞我的做法。我在路上就向他匯報,但他打斷了我,命令我們直接回部門辦公室。瑪麗和他都在那兒。我一看就明白了:如果老頭子說服了總統,她就會留在那里了。

他讓我講述所發生的情況,不時哼一聲。“你看到了多少?”我說完后問他。

“你撞斷收費站的欄桿時,信號發送就中斷了。”他告訴我,“不能說總統被他看到的情況打動了。”

“我想也不會。”

“其實,他讓我開除你。”

我僵住了。我已經準備主動辭職,可這仍然讓我大吃一驚。“我非常愿——”我開始說道。

“你冷靜點!”老頭子嚴厲地說,“我跟他說了,他可以開除我,但他不能開除我的部下。你是個頂呱呱的笨蛋。”接著,他更平靜地說道,“但不能輕饒了你。”

“謝謝。”

瑪麗在房間里不安地走來走去。我一直想捕捉她的目光,但什么也看不出來。現在,她在賈維斯椅子后面停下——給老頭子比了個手勢,就像當初見到巴恩斯時那樣,拇指朝下。

我用手槍擊中了賈維斯腦袋的側面,他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往后站,戴維森!”老頭子厲聲說道,他抽出自己的槍,對準戴維森的胸膛。“瑪麗,他怎么樣?”

“他沒問題。”

“他呢?”

“薩姆也沒問題。”

老頭子的目光打量著我們,我從來沒有感到自己離死亡這么近。“你們倆都把襯衣脫下來。”他暴躁地說。

我們都脫下了襯衣——瑪麗對我們倆的判斷是正確的。我開始想,如果鼻涕蟲寄生在我身上,我自己會不會意識到?“現在處理他。”老頭子命令說,“你們倆都戴上手套。”

我們把賈維斯面朝下平放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剪開他的衣服。我們有了活標本。

牛牛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