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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說,語言的形成是為了讓使用這種語言的種族描述自己的經驗。首先是經驗——其次才是語言。我怎么才能說出自己的感覺呢?

看周圍的東西時,我得到的是一種奇特的雙重景象,好像漣漪搖蕩的水面的倒影——然而我既沒有感到驚奇,也沒有覺得不可思議。我就像一個夢游者,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我是十分清醒的,完全知道自己是誰,在哪里,以及我在部門所從事的工作。沒有記憶缺失;我的記憶在任何時候都是健全的。盡管我不明白我打算做什么,但我始終知道我正在做什么,而且確信每個行動在當時郡是必要的、有目的的。

他們說催眠生效之后,催眠者的指令就會在被催眠者身上產生這種效果。我不知道;我是一個可憐的被催眠者。

大部分時間里,我并沒有特別的感覺,只是有一種做一件必要工作時的輕微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產生于我的清醒意識——我再說一遍,我是完全清醒的。但在某個地方,在清醒意識之下的某個我難以理解的地方,我感到極度的痛苦、恐懼,內心充滿愧疚——但那是在內心深處,非常深,被嚴密地封鎖著,完全壓制住了。我幾乎意識不到它,所以它對我實際上沒有什么影響。

我知道我離開的時候被人看見了。那聲叫喊“薩姆”是對我而來的;只有兩個人知道這個名字,而老頭子會用我的真實姓名。因此,看見我離開的是瑪麗。我想,幸好她讓我知道了她的私人公寓在哪里。眼下就有必要在那間公寓里設下詭雷,等待她下一次使用。同時,我必須開始工作,而且不能被抓住。

我正小心謹慎地穿行在一個倉庫區,我充分利用了我接受的一切特工訓練,以避免引起別人的懷疑。不久,我就發現了一處比較滿意的樓房,上面有一塊牌子:閣樓出租——請與一樓租房代理商面談。我將這座樓房徹底搜索了一遍,記下地址,然后跑到最近的一個西聯公司的電話亭。我坐在一臺空機器前,發送了如下信息:“發送兩箱小娃娃的故事,與發送給喬爾·弗里曼的折扣相同。”并加上那間空閣樓的地址。我發到了衣阿華州得梅因的羅斯科和迪拉德,喬伯斯和制造商代理公司。

我離開電話亭的時候,看到了一家通宵營業的快餐連鎖店。我意識到了饑餓,但這種生理反應立刻就消失了,我也不再想了。我回到倉庫區的那幢房子,在后面找了一個陰暗的角落安頓好,等待黎明到來,等著商店開門。

我一定睡著了。我模模糊糊記得我做噩夢了,不斷重復、幽閉恐怖的噩夢。

從天色剛亮到九點鐘,我在職業介紹所的大廳里徘徊,看著不同的招聘廣告;在這個地區,這里是一個沒有職業的男人惟一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九點鐘,出租代理打開辦公室房門時,我見了他,租下閣樓。為了馬上得到這間閣樓,在辦理租房的書面文件時,我給了他一筆豐厚的傭金。我上樓打開閣樓的鎖,等待著。

大約十點三十分,我的箱子送來了。我讓卡車司機離開,三個人對我來說太多了點,再說我還沒有準備好。他們離開之后,我打開一個箱子,拿出一個容器,加熱,做好了準備。接著,我下樓找到租房代理商,我說:“格林伯格先生,你能上來一下嗎?我想把上面的燈改一改。”

他一通大驚小怪,但還是同意了。我們走進閣樓之后,我關上門,領他走到打開的箱子前。“來吧,”我說,“你要是能彎下腰,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我要是能——”

我一下子卡住他的脖子,讓他不能呼吸。我撩起他的上衣和襯衫,用另一只手把一個主人植入他赤裸裸的后背,然后我緊緊抓住他,他掙扎了一會兒就不動了。我讓他站起來,拉下他的襯衣,撣掉他身上的灰塵。他呼吸順暢以后,我說:“有得梅因的消息嗎?”

“你想知道什么?”他問,“你出來多久了?”

我開始解釋,但他打斷了我:“我們直接會談,別耽誤時間。”我脫掉襯衣,他也脫了;我們坐在沒有打開的箱子的邊上,背靠背,這樣我們的主人就可以接觸。我的意識幾乎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會談進行了多長時間。我看著一只蒼蠅嗡嗡叫著繞過沾滿灰塵的蜘蛛網,雖然看見了,但并沒有思考。

大樓的看門人是我們下一個招募對象。他是個大塊頭的瑞典人,要我們兩個人才能把他按住。此后,格林伯格先生把大樓的主人請了過來,堅持說他必須過來查看一下出現在大樓結構方面、會導致嚴重后果的問題——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正忙著看門人的事,并打開好幾個容器,給它們加熱。

大樓的主人成了我們的重大戰果,我們都感到很滿意,當然也包括他自己了。他是憲法俱樂部的會員,這個俱樂部的會員名單讀起來就像《金融界、政界、工業界名人錄》的索引。還有更好的消息,俱樂部自恃擁有城里最有名的廚子;任何一個會員,只要在城里,都可以到那里去吃午餐。

馬上就到中午了,我們沒有時間了。看門人到外面去為我買了合適的衣服和一個小背包,還把樓主的司機叫上來,我們也需要他。我們離開時是十二點三十分,樓主和我坐在他的車里;背包里裝了十二個主人,仍然裝在盒子里,但已經準備好了。

樓主簽了名:J·哈德威克·波特及來賓。一個男仆要接過我的背包,但我堅持說午飯前我要換上包里的襯衣。我們在洗手間里耗時間,最后,除了我們,就剩下服務員了——我們在這里招募了他,并派他出去告訴客房部經理一位客人在洗手間病倒了。

我們料理了經理之后,他為我找來一件白色上衣,我成了洗手間的另一個服務員。我只剩下十個主人了,但我知道箱子可以從倉庫閣樓里取出來,很快就能送到俱樂部。中午的用餐高峰結束前,另一個服務員和我用光了我帶來的主人。我們正忙活的時候,一個客人讓我們吃了一驚,由于沒有時間留下他的性命,把他招募進來,我只得殺了他。我們把他塞進了拖把間。

此后有一段短暫的平靜,因為箱子還沒有運來。本能的饑餓反應把我折騰壞了,但沒過多久,饑餓感逐漸消失,不過仍能感覺到。我告訴了經理,他讓我在他的辦公室吃了一頓最美味的午餐。我剛剛吃完,箱子就送來了。

下午過半的時候,每個紳士俱樂部都是一片昏昏欲睡。到這時,我們已經安全地控制了這個地方。到了四點鐘,大樓里的所有人——會員、工作人員和客人——都成了我們的人;從那時起,只要看門人把他們放進來,我們就在大廳里處理他們。當天晚些時候,經理給得梅因方面打了電話,再要四箱貨。

當天晚上,我們有了最大的收獲——一位客人,財政部的部長助理。我們把他視為重大勝利:財政部負責總統的安全。

抓獲這名重要的高級官員讓我十分欣喜,但這只是一種漫不經心的滿足,隨后我就再也不去想它了。我們——從人類中間招募的新成員——很少思考。每一時間、場合,我們知道我們要做什么,但只是在行動的時間場合才知道,就像一匹良種賽馬聽到口令后立即作出反應一樣。也和賽馬一樣,我們時刻待命,等著騎手的另一個信號。

賽馬和騎手是一個很好的比方——但是并不十全十美。騎手可以部分地利用馬的智慧;而主人們不僅僅可以完全利用我們的智慧,還可以直接利用我們的記憶和經驗。我們在主人之間為他們傳遞信息;有時候,我們知道我們所傳遞的內容;有時候,我們不知道——這還只是通過仆人進行的語言交流。更重要、更直接、主人與主人之間的會談,仆人們則完全不參與。在這種會談期間,我們靜靜地坐在那里,等待著,直到我們的騎手商談完畢,我們再重新整理好衣服以掩護他們,接著去做一切必要的事情。財政部部長助理被招募之后,召開了一次大規模的會議;雖然我也坐在里面參加會議,但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雖然主人通過我的嘴說話,但我并沒有參與這些話,就跟植入我耳朵后面的語音轉發器沒有參與通過它進行的對話一樣——順便說一句,語音轉發器一直沉默著;我也沒有帶電話——我和電話一樣,只是一個通訊工具,僅此而已。我被招募的幾天之后,我就給俱樂部的經理發出了新指示,告訴他們如何訂購裝載主人們的容器。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我模模糊糊意識到又有三船貨物到岸了,但我并不知道它們的具體位置;我只知道惟一一個新奧爾良的地址。

我沒有想這件事;我繼續工作。在俱樂部的那天之后,我就成了新任的“波特先生的特別助理”,整日整夜待在他的辦公室里。事實上,這種關系或許應該顛倒過來;我不斷對波特先生發出口頭指示。但我也說不準這種關系,因為我現在對寄生蟲的社會組織的了解和當時一樣膚淺。在這個社會結構中,上下級關系完全可能更加靈活、更加自由,其精妙程度是我的經驗所無法想像的。

我知道——我的主人當然更清楚——我應該避開別人的視線。我的主人通過我深入了解了那個我們叫做部門的組織,了解程度和我一樣。他們知道我是招募來的人類中惟一認識老頭子的人——我肯定,我的主人知道老頭子不會不找我,他要重新抓住我,或是殺了我。

奇怪的是,他們并沒有決定換一個身體,消滅我這個身體。可以招募的人員多的是,數量比主人多得多。我不認為主人也像人類那樣神經質,才從運輸容器里取出來的主人常常會毀壞他們最初的寄主;我們總是徹底毀掉受損的寄主,為主人再找一個新的。

我的主人卻恰恰相反,在選擇我的時候,他已經控制過至少三個人類寄主——賈維斯、海因絲小姐和巴恩斯辦公室的一個姑娘,大概是秘書。在這個過程中,他無疑透徹地掌握了控制人類寄主的技巧,熟練而巧妙,完全可以輕松自如地“換馬”。

從另一方面講,一個技巧嫻熟的牧場騎手不會毀掉一匹訓練有素的役馬,轉而偏愛一匹從來沒有試過的陌生坐騎。也許這就是我被藏起來、救了命的原因——或許,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一只蜜蜂怎么可能了解貝多芬?

過了一段時間,城市“搞定”了,我的主人開始讓我上街。我并不是說城里的每一個居民背上都長著一坨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都沒有;人類的人數太多,而主人卻仍然很少——但城里的主要位置全都由我們招募來的人接管了:從街角站著的警察,到市長和警察局長,還有監獄長,教堂里的神父,董事會的成員,所有和大眾通訊及媒體有關的職位。絕大多數人依舊從事他們的日常事務,不僅沒有心神不安,而且根本沒有意識到所發生的任何事情。

當然,除非他們當中的一個碰巧妨礙了主人實現某種目的——在這種情況下,他就會被干掉,使他閉上嘴巴。這是浪費潛在的寄主,但沒有節省的必要。

在服侍主人時,我們的工作中有一個不利條件——也許我應該說我們的主人在工作中有一個不利條件,這就是長途通訊。長途通訊只能由人類寄主用人類的語言進行,這是很大的局限。如果使用的是普通線路,限制就更大了。除非線路能保證安全,否則通訊就只能限于暗語,就像我最初訂下兩箱主人時那樣。噢,主人們當然可以在飛船之間通訊聯絡,大概還能進行飛船與本土基地的通訊聯絡。但是附近沒有飛船;這座城市被攻陷是個意外收獲,是從前的我前往得梅因帶來的直接后果。

幾乎可以肯定地說,這種通過仆人進行的通訊是不足以實現主人的目標的;他們似乎需要不斷進行身體對身體的會議,來協調他們的行動。我并不是外星人心理學專家;有些人堅持認為寄生蟲不是分離的個體,而是更大的有機細胞的組成部分,這樣的話——我為什么要說這些?他們看來需要直接接觸的會議,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我被派往新奧爾良,去參加一次這樣的會議。

我并不知道我要去。一天早上,我和平時一樣走到街上,然后上了到城里去的發射臺,定了一個艙位。出租車很少,我正考慮轉到另一側去趕公共飛船,但這個想法馬上就被抑制了。等了相當長的時間,我的車升到了活動舷梯前,我開始上車——我之所以說“開始”,是因為一個老先生匆匆忙忙跑過來,在我之前鉆進了車里。

我接到一道干掉他的命令,但這道命令立刻就被另一道命令取消了。新的命令讓我慢慢來,小心謹慎。即使是主人們,似乎也并不總是胸有成竹。我說:“對不起,先生,這輛車已經有人了。”

“沒錯。”年邁的老人回答說,“我這不已經坐進來了嗎?”從他的公文包到他的舉止風度,處處是妄自尊大的生動寫照。他完全可以成為憲法俱樂部的一名會員,但他不是我們的人。我的主人知道,并且告訴了我。

“你得再找一輛。”我合情合理地要求他,“讓我看看你排隊的車票。”我一到發射臺就從架子上把票取了出來;我的票上印著車輛的發射號碼。

他無話可說,但就是一動不動。“你要去哪里?”他問道。

“新奧爾良。”我回答他時,才第一次意識到我的目的地。

“那你可以讓我在孟菲斯下來。”

我搖搖頭,“不順路。”

“不過是十五分鐘的小事!”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似乎很少遇到別人不服從他的事,“你,先生,一定知道在車輛短缺的時候共用車輛的規定吧。你不能不講道理地搶占公共交通工具。”他轉過身去,“司機!向這個人解釋一下規定。”

司機正在剔牙,他停下來說:“和我沒有關系。我接你們,我送你們,我讓你們到地方下車。你們倆自己解決,要不我就讓調度員另外找一個乘客。”

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沒有接到指示。于是,我把包扔進車里,自己也上去了。“新奧爾良,”我說,“在孟非斯停一下。”司機聳聳肩,向控制塔發出信號。那位乘客輕蔑地哼了一聲,不再理我了。

升空之后,他打開文件包,把文件攤在膝頭。我興味索然地看著他。

但沒過多久,我發現自己在改變坐姿,這樣我更容易把槍拔出來。年邁的老頭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動作別太快,孩子。”他說。他的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變成了老頭子本人。

我的條件反射非常迅速,但我有個不利條件:必須把所有情況都發送給主人。先發送過去,主人再把接下來要采取的行動發送給我。延時多久?千分之一秒?我不清楚。我正要拔槍,感到槍口頂在我的肋骨上。“放松點。”

他用另一只手把一個東西刺入我的身側。我感覺是一根針,緊接著,一陣猛烈而溫暖的震顫夢幻般籠罩了我的全身。以前,我曾經兩次被這種藥物麻倒,我給別人用的次數更是多得多;我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我又一次試圖把槍抽出來的時候,我面朝下倒了下去。

我清晰地感覺到了聲音——這聲音已經持續了好一段時間,但我到現在才能夠分辨出其中的意思。有人正粗暴地對付我,還有人說:“當心那只類人猿!”另一個聲音回答說:“沒關系,他的腱已經被切除了。”第一個聲音反駁說:“他還有牙齒,不是嗎?”

對,我心煩意亂地想,如果你們走近我,我要用牙齒咬你們。切除肌腱的說法看來是真的;我的四肢都不能動了,但這并沒有讓我感到屈辱;真正讓我感到憤怒的是被人叫做猴子,卻無法表達出憤怒。我想,趁一個人無力自衛的時候辱罵他,實在太不應該了。

我哭了一會兒,隨后就不省人事了。

“感覺好點了嗎,孩子?”

老頭子的身體靠在我的床頭,若有所思地盯著我。他裸露的胸膛上覆蓋著一層灰色的胸毛;他的腹部多少有點發胖。

“啊,”我說,“相當好,我想。”我想坐起來,但動不了。

老頭子繞過來走到床邊。“現在我們可以把這些限制措施取消了。”他說,一邊摸索著那些掛鉤,“不想讓你弄傷自己。知道嗎!”

我坐起來,揉搓著自己的身體。我渾身僵硬。

“你能回憶起多少?現在匯報吧。”

“回憶?”

“你和它們在一起——記得嗎?它們抓住了你。寄生蟲依附在你身上之后,你還記得什么嗎?”

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雙手緊緊抓住床邊。“頭兒!頭兒——它們知道這個地方,我告訴了它們。”

“不,它們不知道。”他平靜地回答說,“因為這里不是你記憶中的部門辦公室。當我知道你干凈利落逃走了時,我就從老辦公室撤出來了。它們不知道這個地方——我想。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我是從這兒離開的——我是說從老辦公室離開的,去了——”我的思維比話語來得快;我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幅完整的畫面:我赤手拿著一個活的、濕乎乎的主人,準備放在租房代理商的背上。

我吐在床單上,老頭子拉起床單一角,為我擦了擦嘴巴,溫和地說:“說吧。”

我吸了口氣說:“頭兒——它們到處都是!它們占領了這個城市。”

“我知道。和得梅因一樣。還有明尼阿波利斯,還有圣保羅,還有新奧爾良和堪薩斯城。也許還有更多,但我不知道,因為我不可能去所有的地方。”他的樣子十分陰郁,“這就像把你的腳綁著進行戰斗。我們正在輸掉這場戰爭,而且輸得很快。”他愁眉不展地說道,”我們甚至不能在我們已經知道被控制的城市展開清剿。這真是太——”

“老天!為什么不能?”

“你應該知道。因為那些比我‘更年長、更聰明的人’仍舊不相信一場戰爭已經爆發,正在進行。原因是,每當它們占領一座城市,那里的一切都一如既往,照常進行。”

我瞪著他。“別管那些了。”他溫和地說,“你是我們取得的第一個突破。你也是被我們活捉的第一個犧牲品——現在,我們又發現你仍然能回憶起發生在你身上的事。這很重要。你身上的寄生蟲是我們抓到并使之存活的第一個活體。我們會有機會——”

他突然停了下來。我的面部表情一定是太恐怖了;一想到我的主人仍然活著——而且可能再度控制我——這是我難以承受的。

老頭子抓住我的胳膊搖晃著。“別擔心,孩子。”他溫和地說,“你還病得很厲害,還很虛弱。”

“那東西在哪里?”

“什么?寄生蟲?別擔心。你可以看看,如果你愿意的話;它正依靠一個取代你的生物活著,一只紅猩猩,名叫拿破侖。很安全。”

“殺了它!”

“不可能——我們要它活著,做研究用。”

我的精神一定崩潰了,因為他打了我好幾巴掌。“振作起來。”他說,“你在生病,我本來不愿意打擾你,但這件事必須做。我們一定要把你能想起的一切全都記錄下來。認真想,好好說。”

我打起精神,開始認真、詳細地報告我能回憶起的一切。我描述了租下閣樓,招募我第一個犧牲品的情況,接著又講了我們如何從那兒開始,一直發展到憲法俱樂部。老頭子點點頭說:“符合邏輯。你是一個優秀的特工,即使對它們也是如此。”

“你不明白。”我反對說,“我根本沒有思考。我知道正在發生的事,僅此而已。這就好像是,呵,好像是——”我停了下來,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來描述。

“沒關系。說下去。”

“我們拿下俱樂部的經理之后,其余的人就容易了。他們一進來,我們就把他們拿下,而且——”

“名字呢?”

“噢,當然。我自己,格林伯格——M·C·格林伯格,索爾·漢森,哈德威克·波特,他的司機古姆·威克利,還有一個叫‘杰克’的小個子,他是俱樂部衛生間的服務員,但我相信他后來被干掉了,他的主人不愿意讓他浪費時間做打掃衛生的工作。最后就是經理了,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停下來,讓思緒回到那個在俱樂部忙忙碌碌的下午和晚上,想弄清楚招募每一個人過程,“哦,我的上帝!”

“怎么了?”

“部長——財政部部長助理。”

“你是說你把他也拿下了?”

“對。就在第一天。那天是星期幾?離現在有多久了?上帝,頭兒,財政部是保護總統的部門。”

但是我的對面已經沒有人了;老頭子坐過的地方只留下一股風。

我筋疲力盡地躺下了。我開始用枕頭捂著臉低聲哭泣。過了一會兒,我睡著了。

我醒來的時候,嘴巴里臭烘烘的,腦袋也嗡嗡響,而且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即將降臨的災難。但我的感覺卻不錯,相比而言。就在這時,一個令人愉快的聲音說道:“感覺好點了嗎?”

一個嬌小的黑發女郎彎腰看著我。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可愛的小東西。雖然我還很虛弱,但已經恢復到足以欣賞這一切的程度了。她衣著非常古怪:緊身白短褲,一條幾乎透明的東西緊裹在她的乳房上,一種類似金屬盔甲的東西罩在脖子后面、肩膀上和脊椎骨上。

“好點了。”我承認說,做了個鬼臉。

“嘴里的味兒不好吧?”

“就像巴爾干國家的內閣會議。”

“喝了吧。”她遞給我一杯東西;香料味很濃,還有點辣,但立刻沖走了嘴巴里的異味。“別,”她繼續說道,“別咽下去。像小孩一樣吐出來,我去給你拿點水。”我照辦了。

“我是多麗絲·馬斯登,”她說,“你的日班護士。”

“很高興認識你,多麗絲。”我說,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看,“說說,為什么這副打扮?不是說我不喜歡這樣,但你看上去就像連環漫畫里的流浪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咯咯地笑了。“我覺得像個舞蹈演員。不過你會習慣的——我已經習慣了。”

“我已經習慣了。我喜歡這副打扮,不過為什么穿成這樣?”

“老頭子的命令。”

我又一次問為什么,然后我知道了原因,我又一次感到糟透了。我不再說話。多麗絲說道:“吃點午飯吧。”她端起餐盤,坐在我的床邊。

“我什么也不想吃。”

“張嘴,”她語氣堅定地說,“要不我就揉進你的頭發里。來吧!真乖。”

趁吞下幾口飯的空隙,我費勁地說:“我感覺相當好。給我來點‘旋轉’我就能站起來。”

“你不能服用興奮劑,”她直截了當地說,一邊繼續往我嘴里喂飯,“特種飲食,多休息,等會兒也許會給你一點安眠藥。這都是老頭子的命令。”

“我怎么了?”

“極度疲勞,饑餓,我一生中見過的第一例壞血病。還長了疥瘡,生了虱子——不過疥瘡已經治好了,虱子也殺滅了。現在你都知道了,如果你敢跟醫生說是我告訴你的,我就當面說你撒謊。翻過身去。”

我翻過身,她開始給我換藥。我好像渾身都長了瘡;她用的藥物有點刺痛,接下來的感覺是涼。我在思索她告訴我的情況,努力回憶我在主人控制之下是如何生活的。

“別哆嗦。”她說,“很痛嗎?”

“我沒事。”我告訴她。我確實想停止哆嗦,平靜地理清思緒。就我的記憶而言,在這期間,大概是三天的時間里,我水米未進。洗澡?讓我想想——我根本沒洗過澡!我每天都刮臉,還換上一件干凈襯衣;但這是偽裝的必要部分,而且主人也是知道的。

另外,根據我的記憶,自從我偷了那雙鞋穿上之后,在老頭子抓到我之前,那雙鞋就從來沒脫過——開始穿的時候,那鞋子很緊。“我的腳現在是什么形狀?”我問。

“別管閑事。”多麗絲說,“轉過身來躺下。”

我喜歡護士;她們平和、樸實,而且非常寬容。我的夜班護士布里格斯小姐沒有多麗絲那么令人垂涎;她長著一副患了黃疸性肝炎般的馬臉——但對于她這樣年紀的人來說,身材還不錯。身體結實,保養得很好。她的那套音樂喜劇里的打扮和多麗牲的屬于同類,可她卻穿得一本正經,走起路來活像擲彈兵。而多麗絲走路的時候會輕輕扭動身子,真是賞心悅目。愿上帝保佑她。

我半夜醒來感到恐懼的時候,布里格斯小姐拒絕給我安眠藥,但她卻和我打起了撲克,贏了我半個月的薪水。我想從她那兒了解總統的情況,因為我想這段時間已經足夠老頭子行動了,或贏或輸總會有個結果了,可她卻守口如瓶。她甚至不承認自己知道任何關于寄生蟲、飛碟和諸如此類的事情,盡管這是她穿著一套戲裝坐在那里的惟一原因!

我問她當下有沒有什么新聞,可她堅持說她最近一直忙著看電視劇。于是我讓她把立體電視搬到我的房間,這樣我就可以看新聞了。她說必須征求醫生的意見,因為我在需要“靜養”的名單上。我問她我什么時候才能見到這個所謂的醫生。她說她也不知道,因為醫生最近很忙。我問醫院里住了多少病號?她說她確實記不清了。就在這時,叫她的鈴聲響了,她離開了,可能是去看另一個病號了。

我收拾了她。她離開后,我在下一副牌里做了手腳,讓她拿了滿把爛牌。再以后,我怎么也不肯和她打牌了。

后來我睡著了。叫醒我的是布里格斯小姐,她用冷冰冰、濕乎乎的洗臉巾抽我的臉。她把我安置好,準備吃早飯,隨后多麗絲接了她的班,把早飯端給了我。這一次,我是自己吃的,我一邊吃,一邊想從她嘴里套出點消息——收獲和我對付布里格斯小姐時一樣。護士們總是把醫院當成弱智兒童幼兒園。

早飯后,戴維森過來看我。“聽說你在這兒。”他說。他只穿了短褲,其他什么也沒穿,只有左臂纏著繃帶。

“你聽說的比我多多了。”我抱怨說,“你怎么了?”

“蜜蜂蜇了我。”

我不再提他的胳膊;如果他不愿意告訴我他是怎么受的傷,那是他的事。我繼續道:“老頭子昨天來了,聽了我的匯報就突然離開了。從那以后你見過他嗎?”

“見過。”

“情況怎么樣?”我問。

“還是說說你自己的情況吧。你怎么樣?好了嗎?那些負責心理分析的伙計們允許你重新接觸機密了嗎?”

“難道還會懷疑我不成?”

“你活下來了,這就是大疑問。可憐的賈維斯就沒救過來。”

“啊?”我還沒想過賈維斯的事,“他現在怎么樣了?”

“不能說好。一直沒有緩過來,昏迷不醒,第二天就死了——你離開的第二天。我是說你被他們抓住的第二天。沒有明顯的死因——就是死了。”戴維森打量了我一番,“你一定很堅強。”

我并沒有感到自己很堅強,只覺得軟弱的淚水又一次涌了出來。我眨了眨眼睛,把淚水擠回去。戴維森假裝沒看見,繼續和我說話:“你真該看看你溜走后所引起的大騷亂。老頭子緊跟著你追出去,身上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把手槍,加上滿臉兇相。他本可以抓住你,我敢打賭——卻被警察抓住了,我們不得不把他從監獄里弄出來。”戴維森咧嘴笑了。

我自己也露出了些許笑容。老頭子一身呱呱墜地的打扮,單槍匹馬地去沖鋒陷陣拯救世界——這種事,真是既英勇又傻氣。“真遺憾,我沒有看到。后來又怎么樣了?”

戴維森小心謹慎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說道:“等一下。”他出門離開了一小會兒,回來后說,“老頭子說沒關系。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昨天發生了什么情況?”

“那件事我在場,”他回答說,“于是我變成了這樣。”他朝我晃了晃受傷的胳膊。“我算幸運的,”他接著說,“三名特工犧牲了。真是好一場軒然大波。”

“可怎么會這樣?總統呢?他——”

多麗絲匆匆忙忙地進來了。“哦,你在這兒呢!”她對戴維森說,“跟你說了讓你躺在床上。你現在該去摩西醫院做修復手術了。救護車都等了十分鐘了。”

他站起來,沖著她咧嘴笑了,還伸手在她臉上捏了一下。“我不到,宴會就開不了席。”

“好啦好啦,快點。”

“來了。”他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我大聲喊道:“嗨!總統怎么樣了?”

戴維森停下來,扭頭道:“哦,他?他沒事——連劃傷都沒有。”他走了。

幾分鐘后,多麗絲怒氣沖沖回來了。“病人!”她說,口氣像罵人,“知道為什么把他們叫‘病人’嗎?因為你必須有耐心才能忍受他們①。我至少在二十分鐘以前就該給他打針了;可我直等到他進了救護車之后才能給他打。”

①英語中總統是:president;病人是:patient;耐心是:patience。這三個單詞發音相似。

“為什么要打針?”

“他沒有告訴你?”

“沒有。”

“好吧……沒理由不告訴你。截肢,移植,左臂下半部分。”

“噢。”好吧,我想我不可能從戴維森那里聽到事情的結局了。移植一截新的肢體是件大事,他們通常會把病人關上整整十天。我在想老頭子:昨天的大事之后,他還活著嗎?當然。我提醒自己;戴維森和我說話之前曾經請示過他。

但這并不是說他沒有受傷。我又開始套多麗絲的話。“老頭子怎么樣了?他也是病號嗎?告訴我是不是違反了你們神圣的搪塞大法?”

“你的話太多了。”她說。“該給你增加早上的營養了,你也該睡一會兒了。”她拿出一杯牛奶,就像變魔術。

“說,姑娘,要不我把牛奶潑你臉上。”

“老頭子?你是說部門的主任?”

“還能有誰?”

“他沒有住院,至少沒在這兒住院。”她顫抖了一下,做了個鬼臉,“我可不想讓他在我這兒當病號。”

我同意她的說法。

牛牛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