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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喜歡這個名字,我就繼續叫她“瑪麗”,反正我一想到她,就是瑪麗。然而她以前用過的名字一直回響在我的腦海里,愛爾柳科爾……愛爾柳科爾……這個名字在我的唇邊徘徊,不知道應該怎么拼寫。

猛然間,我知道怎么拼了。我那討厭的總愛儲存瑣碎事情的記憶已經找到了正確的檢索標簽,此時正在我大腦深處拼命翻找我儲存在那兒的一些連續多年不去考慮的垃圾信息。曾有一個社區,一個殖民地,那兒使用人造的語言,就連名字也是人造的——

對了,是惠特曼人。這是一群無政府主義信徒,因為反對政府而被加拿大當局驅逐出境,他們前往小亞美利加,但在那兒也沒有站住腳。他們的先知寫了一本書,叫《幸福熵》。我雖未細讀,卻草草瀏覽過一遍,書中充斥著裝模作樣的數學公式,教導人們如何獲得幸福。

人人都希望“幸福”,正如人人都反對“罪惡”一樣。但這個教派的做法卻與眾不同,總是給他們惹上大麻煩。他們有一種新奇而又相當古老的解決性問題的辦法,這種方法看來挺適合他們,但只要這種惠特曼文化接觸到其他類型的文化,都會引起爆炸性的大沖突。對他們而言,就連小亞美利加也不夠遠離他人。我不知從哪兒聽說,這一教派的殘余者已經移民去了金星。估計現在全都死了。

我不再想這些事了。如果瑪麗真是惠特曼人,或是以這種方式被撫養成人的話,那是她的事。我當然不會讓這一教派的思想引起我們夫妻之間的矛盾。婚姻不是誰對誰擁有所有權,妻子也不是財產。

如果瑪麗不愿我知道她的這段往事,那我就不知道好了。我追求的是瑪麗,不是什么密封包裝里的童貞。

我再次提起服用時光延長片時,她沒有反對,只是建議我們將劑量降到最小。這種妥協其實很好——如果兩人覺得劑量太小,什么時候都可以多服一點。

我把藥制成注射劑,這樣藥效來得更快。平常用藥后我會看一座鐘,只要秒針不動了,我就知道藥力已經在體內發揮作用了。不過小屋沒有鐘,我們又沒戴指表。這會兒太陽剛剛升起,我倆整夜沒合眼,一直依偎著靠在壁爐前低低的半月形大沙發里。

我們又躺了好一會兒,感覺很舒服,朦朦朧朧的。我半心半意地想,不知時光延長藥起作用沒有。接下來,我意識到太陽已經停滯了,不再上升;又看到一只鳥拍動著翅膀在觀景窗前飛著,卻老是飛不過去。倘若我多盯著看一會兒,我能看見翅膀的每個震動。

我的視線移回妻子身上,欣賞著她修長彎曲的四肢和起伏有致的線條。皮拉塔蜷曲在她的肚子上,毛茸茸的一團,爪子蜷縮著,像袖手取暖。一人一貓都睡意朦朧。“弄點早飯,怎么樣?”我說道,“我餓死了。”

“你弄吧,”她答道,“要是我動一動,會驚著皮拉塔的。”

“你可是說過愛我,敬重我,要為我做早飯的。”我邊說邊搔她的腳心。她喘息著抽回兩腿,貓抗議地尖叫一聲,跳到地板上。

“哎,親愛的!”她說著坐起來,“你讓我動得太快了。你瞧,我讓它不高興了。”

“別管他,老婆,你嫁的人是我。”話雖這么說,可我清楚是我的錯。在其他沒有服藥的人面前,吃了時光延長片的人的動作應該很當心。我沒有考慮到這只貓。它肯定覺得我倆的動作像喝醉了的“蹦蹦跳”玩具。我小心地、慢慢地蹲下來,想哄哄它。

但無濟于事。它向它的小門飛奔過去。我本來可以抓住它,在我看來,它的動作就像糖蜜在慢慢流動。但這樣做的話,它會更害怕。隨它去吧。我進了廚房。

你知道嗎?瑪麗是對的,“時光延長片”對蜜月毫無益處。我先前感到的是狂喜極樂,服藥后帶來的卻是不正常的幸福感。雖然我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但這是藥物造成的強制性的安樂感。我用化學藥劑偽造出的感覺取代了真實的幸福感,這是個真正的損失。

的確,有些珍貴的東西是不能或不應該操之過急的。和往常一樣,瑪麗又對了,但是,不管怎樣,這仍舊是美好的一天——或者說一個月,全看你怎么想。不過,我真希望當初能緊緊抓住真實的感覺。

晚上晚些時候,藥效退去。我感到有些煩躁。這是藥效減退的標志。我找到了指表,看著時間檢測我的反應能力。測出恢復正常以后,我給瑪麗測量,她卻告訴我她已于大約二十分鐘前恢復了正常。我還以為我按各人體重配出的劑量很準確呢。

“你想再用一次藥嗎?”她問我。

我將她擁入懷中吻著,答道:“不,老實說,我很高興藥勁兒過去了。”

“我太高興了。”

我的胃口很好。一般說來,藥效過去之后,不管在服藥期間吃了多少頓飯,都會胃口大開。我剛說起我的胃口,瑪麗說:“等會兒,我去叫皮拉塔,它一整天都不在家。”

在剛過去的一天——或者說“一個月”里,我一點都不想它。用藥以后就是這樣,只覺得幸福,其他什么都不管。“別擔心,”我安慰她,“它經常整天不著家。”

“它以前可不這樣。”

“跟我在一起時,它經常這樣。”我答道。

“我想我讓它覺得受委屈了——我知道,全怪我。”

“那它很可能去了老約翰家。每次我侍候得不周到,它都用這一套來懲罰我。它不會有事的。”

“可已經是深夜了,我擔心土狼會逮著它。”

“別犯傻了,東面這么遠的地方怎么會有土狼?”

“或許會碰上狐貍什么的。你介意嗎,親愛的?我要出去找它。”她朝門走去。

“穿上點衣服。”我叮囑她,“外面冷得刺骨。”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回到臥室,拿上去村子那天我為她買的便服,走了出去。我給火添了把柴之后進了廚房。

她走時一定沒有關門。我正在猶豫不決:是吃快餐好呢,還是充分享受做飯的每個環節的樂趣,就在這時,我聽到她說道:“壞貓,你讓媽媽擔心死了。”呢喃的聲音充滿愛意,大家哄嬰兒和小貓時都這么說話。

我喊道:“把它抱進來,關上門!”她沒有作聲,我也沒有聽見門關上的聲音,于是我回到起居室。

她剛進屋,懷里卻沒有小貓。我剛要說話,卻看見了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充滿難以名狀的恐懼。我說了聲,“瑪麗!”向她走去。

她好像看見了我,卻轉身向門走去,動作急促而不連貫。就在她轉身的一剎那,我看見了她的肩膀。

便裝下的肩膀圓圓地隆起。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兒站了多久。很可能只有一瞬間,卻令我永遠刻骨銘心。我撲向她,抓住她的手臂。她望著我,眼神不再是驚恐萬狀,而是死一樣的呆滯。

她用膝蓋頂我。

我緊緊抓住她,勉強躲過一劫。我知道,不能用抓住對方上臂的辦法來對付一個危險的對手。可這是我的妻子啊。要我用“佯攻——躲閃——格斃”的招數來攻擊瑪麗,我辦不到。

但鼻涕蟲卻決不會對我良心發現。瑪麗,或者說鼻涕蟲使出了渾身解數來對付我,而我卻竭力避免傷害她。我既要阻止她殺掉我,又要殺掉鼻涕蟲,同時還必須防止鼻涕蟲抓住我,那樣的話,我就再也救不了瑪麗了。

我松開一只手,一拳打在她下巴上。這一擊本可以把她打昏的,可她連動作都沒放慢。我再次抓住她,像熊那樣張開四肢抱緊她,讓她動彈不得卻又毫發不傷。我倆撲倒在地,瑪麗壓在我身上,我用頭用力頂她的臉,免得被她咬著。

我就這樣摟著她,憑借粗壯的肌肉鉗制住她強壯的身體,不讓她動彈。接著我試圖用神經壓迫來麻痹她,可她知道我想干什么,像我一樣對關鍵部位了如指掌。我沒被她壓麻痹就算幸運的了。

我只有一個辦法:捏死鼻涕蟲。我知道這對寄主會產生毀滅性的后果。她也許不會死,也許會。但肯定會受到重創。我想先讓她失去知覺,再用比較溫和的手段把鼻涕蟲拿下來殺死……用高溫或電擊的辦法,就能迫使它脫離寄主。

利用高溫——

但我已經沒有時間把這個想法付諸實施了,她的牙齒咬住了我的耳朵。我騰出右手向鼻涕蟲抓去,卻什么也沒發生。我本以為手指會觸到一團黏糊糊的東西,卻發現這只鼻涕蟲有著堅韌的角質外皮,感覺像是抓住了足球。當我碰到鼻涕蟲時,瑪麗猛一抽搐,咬下我耳朵上的一塊肉,但她沒有出現劇烈痙攣,說明鼻涕蟲仍活著,還在控制她。

我努力把手指伸到鼻涕蟲下面,使勁想把它從瑪麗身上撬掉,可它卻像吸杯一樣粘在她身上,手指再也無法向下探。

與此同時,我身體的其他部位連遭襲擊。我打了個滾,雙膝著地跪起身,依舊抱著她。我不得不放開了她的腿,這樣就不妙了,不過我用單膝頂著讓她直不起身,然后掙扎著站起來,把她拖到火爐邊。

她明白我要干什么,差點從我手中掙脫開。我覺得自己像是在和山林怒獅搏斗。但我還是把她拖到那兒,揪住她的頭發,硬是把她的肩頭按到火上。

我是說——我發誓我只想用微火燎烤鼻涕蟲,迫使它為躲避高溫掉下來。但她奮力掙扎,我滑了一跤,我的頭猛地撞到壁爐的拱門上,她的肩膀落到了炭火上。

她尖叫起來,猛地一跳,離開炭火。我掙扎著站起來,頭上撞的那一下仍舊讓我頭暈目眩。這時她倒在地板上,美麗的頭發在燃燒。

她的便眼也著了火,我用雙手盡力撲火。鼻涕蟲已經不在她身上了,我一邊把火壓滅,一邊環視四周,發現它躺在火爐前的地上,而小貓正在嗅它。

“快走開!”我喊道,“皮拉塔,別往前湊!”小貓好奇地抬起頭,好像這是某種新奇有趣的游戲。我繼續撲火,直到確信她頭發和衣服上的火完全熄滅。我來不及確認她的死活,馬上離開她,畢竟還有更緊要的事情要做。

我需要那把壁爐鏟,因為我不敢再冒險用手去接觸鼻涕蟲。我轉身去拿鏟子。

但鼻涕蟲已經不在地上了,它竟然騎到了貓背上。小貓僵硬地呆站在那兒,四肢分開,鼻涕蟲正在安身。

也許我應該晚幾秒看到,那樣可能會好些。那樣的話,騎著小貓的鼻涕蟲已經逃到門外了。我是不會在茫茫黑夜中去追它的。可事實是我俯身沖向皮拉塔,它剛要受鼻涕蟲的控制動一動時,我一把抓住它的后腿。

徒手對付一只瘋貓,充其量只能說魯莽。要控制一只已被泰坦星人操縱的貓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但我還是抓住了它,再次向壁爐走去。貓爪和利齒不斷抓咬我的手臂。

這一次我做得很徹底。盡管皮拉塔哀號著想掙脫,我還是把鼻涕蟲按到炭火上,把貓毛和我的手都燒著了,直到鼻涕蟲直接掉到火焰里,接著我把皮拉塔抱出來,放在地上。它不再掙扎,和剛才為瑪麗做的那樣,我為它撲火,確信火滅了之后,我這才回到瑪麗身邊。

她仍然昏迷不醒。我蹲在她身旁,抽泣起來。

一個小時之內,能為瑪麗做的一切都做過了。她左側的頭發差不多燒光了,肩和脖子也被燒傷,所幸脈搏跳動很有力,呼吸雖然急促微弱,但很穩定。她不斷出汗,但我相信她還不至于脫水。這里雖然是偏僻的山村,所幸我的儲備還算齊全。我替她包扎好,給她打了一針讓她睡覺。這以后我才顧得上照料皮拉塔。

它仍舊躺在地上,姿勢和我把它放在地上時一樣,情形很不好。它的情況比瑪麗糟得多,很可能肺部也灼傷了。我還以為它死了,可當我撫摸它時,它抬起了頭。我輕聲說道:“對不起,老伙計。”我覺得似乎聽到它喵嗚了一聲。

除了沒敢給它打催眠針,我像剛才為瑪麗做的那樣給它的傷口敷上藥。一切料理完之后,我走進浴室檢查自己的傷。

耳朵已不再流血,我決定暫時不去管它。等將來有空了,這只耳朵需要做個修復再生手術。我擔心的是我的雙手。我把手按進熱水里,疼得我大叫了一聲,轉而又在空氣中晾干,只覺得一陣陣刺痛。我不知道該怎么包扎自己手上的傷口。算了,反正我還需要用手做事情。

最后,我把一盎司左右膠狀療傷藥倒進一雙塑料手套,然后戴到手上。這種藥里含有麻醉劑,可以幫我勉強挺過去。接著,我走到立體聲電話前,接通村里的醫師。我向他詳細說明了情況以及我的處理過程。請他馬上來一趟。

“在深夜嗎?”他說,“你一定是開玩笑。”

我保證我絕對沒開玩笑。

他的答復是:“不要要求不可能的事情,老兄。你這件事是本縣的第四次警報,但沒人在夜里出門。今晚所有能做的你都盡力做了,明天一早,我一定去你家看望你的妻子。”

我叮囑他早上務必先來我家,這才掛斷電話。

午夜過一點,皮拉塔死了。我立即把它埋了,免得瑪麗看見傷心。挖土時手疼得厲害,不過幸好不必挖太大的坑。和小貓道完別,我回到房間里。瑪麗正安靜地躺著,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床前照看她。很可能我時不時打盹兒,我也不太肯定。

黎明時分,瑪麗開始呻吟著掙扎。我走到床邊把手放在她身上。“好了,寶貝兒,好了,沒事了,薩姆在這兒。”

她睜開了眼,目光中依然和她被附體時一樣充滿了恐懼,直到看到我時才放松下來。“薩姆,啊,親愛的,我做了一個最可怕的夢。”

“沒事了。”我又說了一遍。

“你為什么戴著手套?”她注意到她身上包扎著的傷口,驚慌地說,“原來不是夢!”

“不,我最親愛的,不是夢。不過沒事了,我殺了它。”

“你殺了它?你確定它死了嗎?”

“當然確定。”房間里仍充滿了鼻涕蟲死尸的惡臭。

“啊,過來,薩姆。抱緊我。”

“會碰著你肩膀上的傷口。”

抱抱我!”我只好從命。她根本不管傷痛,但我還是盡量小心,別碰到她的傷口。半晌,她渾身的顫栗才慢了下來,最后差不多完全停止了,“原諒我,親愛的,我表現得太柔弱了,女人氣十足。”

“你應該還記得我剛從鼻涕蟲那里逃脫時的精神狀況。”

“我當然知道。現在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我一定要知道。我記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你想把我推到火爐邊。”

“你瞧,瑪麗,我別無選擇,我不得不這樣,否則沒法把它趕下來!”

她握著我的肩頭,現在輪到她來安慰我了。“我明白,親愛的,我明白。謝謝你為我做了那么多!我從心底里感激你,再次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我倆抱頭痛哭,過了一會兒,我擤了擤鼻子,又說道:“起初我喊你,你沒有作聲,所以我就進了起居室,看見你在那兒。”

“我記得——啊,親愛的,我掙扎過,拼命掙扎過!”

我注視著她。“我知道你盡力了——盡力掙脫。可你怎么還能掙扎?一旦鼻涕蟲附體,就完了。不可能和它斗。”

“嗯,我輸了,但我的確盡力掙扎過。”這是一個難解之謎。不知怎么回事,瑪麗竟然能用她的意志抵抗鼻涕蟲。我知道,這幾乎是做不到的。的確,她最后還是輸了,但我明白我娶了一個比我更堅強的女人,盡管她有著優美的曲線和完美的女性嬌柔。

我有一個直覺,要不是瑪麗一定程度上頂了鼻涕蟲一陣子,不論時間多么短暫,程度有多么低微,我自己是頂不住它的,肯定會輸掉這場斗爭。

“當時我應該開燈,薩姆,”她接著說,“但我在這兒從來沒害怕過。”我點頭同意,這地方很安全,感覺就像上床睡覺或是投入庇護的臂膀一樣踏實,“皮拉塔立刻向我跑來,直到我彎下腰碰到它時,才看到鼻涕蟲,可已經太晚了。”她坐起來,用一只胳膊撐著身體,“它在哪兒,薩姆?它好嗎?把它抱進來。”

于是我不得不把皮拉塔的遭遇告訴她。她面無表情地聽完,點了點頭,再也沒提它。我忙換了個話題,“既然你醒著,我給你弄點早飯去。”

“別走!”我停下腳步,“別讓我看不到你,”她又說,“什么理由也不許你離開。我一會兒起床給你做飯。”

“才不會讓你去呢!你就待在床上,乖乖地。”

“過來,摘下手套,讓我看看你的手。”我沒摘,手上的傷不堪想起,因為此時麻醉劑已經失去了效用。她點了點頭,生氣地說,“不出我所料,你手上的燒傷比我更厲害。”

于是由她來做飯,她居然還吃得下,而我只想喝壺咖啡。我堅持讓她也多喝點,大面積燒傷可不是鬧著玩的。她把盤子推到一邊,看著我說道:“親愛的,出了這種事,我一點也不覺得遺憾。現在,我明白了你當時的感受,我們都受過這種罪了。”我點點頭。我懂她的意思,現在,我們不僅共享了甜蜜,也經歷了同一種痛苦。她站起來說,“現在,我們得走了。”

“對,”我表示同意,“一定得走。我想盡快給你找個醫生。”

“我不是說這個。”

“我知道。”眼下已經沒必要再討論下去了,我倆都明白:音樂已經停止,我們該同去投入工作了。來時租的汽車仍停在我的降落平臺,租金在不斷累積。洗碗碟,關掉除永久電路之外的所有線路,作好出發準備——這一切只花了三分鐘。臨走時我卻找不到鞋子了,幸好瑪麗還記得我把它脫在哪兒了。

我的手有傷,所以瑪麗開車。升到空中,她轉向我說:“我們直接去總部辦公室吧,在那兒可以邊治傷邊查清事情的原委。你的手疼得厲害嗎?”

“還行。”我同意。手很疼,但一小時還是堅持得下去的,我也想盡快了解情況,重新開始工作。我讓瑪麗打開通話屏,我渴望收到新聞廣播,正如以前渴望避開新聞一樣。可車上的通信設備和其他設備一樣蹩腳,我們連聲音都收不到。幸虧遙控線路還能用,否則瑪麗還得手動操作費勁地開車。

有個念頭困擾了我好一陣,我把它講給瑪麗聽:“鼻涕蟲是不會光為了取樂才騎到貓身上的,對嗎?”

“我想不會。”

“可它為什么這么干?道理上講不通呀。但這其中必有原因,泰坦星人做什么都有原因,至少從它們的角度來看是這樣。”

“我知道為什么,用這種方法,它們不是抓住我了嗎?”

“對,我知道。可它們是怎樣策劃的?泰坦星人數量不夠,不可能一只貓上放一個。通過貓確實可以抓住人,但可能性很小。以它們的數量是浪費不起的。或許,它們的數量已經多到那個地步了?”我想起了鼻涕蟲在猴背上裂殖成兩只的速度,想起被滲透到飽和程度的堪薩斯城,我打了個哆嗦。

“為什么問我,親愛的?我可沒有分析型的大腦。”從某種意義上,她說的是事實。倒不是說瑪麗的大腦有什么差錯,但她考慮問題不是憑邏輯推理,而是憑借直覺,直接解決問題。而我則必須靠邏輯分析,絞盡腦汁才行。

“別來小姑娘那套假謙虛的把戲,好好琢磨一下這個問題:首先,鼻涕蟲是從哪兒來的?它不會走路,只能從另一個寄主身上轉到皮拉塔身上。什么樣的寄主呢?要我說是老約翰——牧羊人約翰。我不信皮拉塔會讓其他任何人接近它。”

“老約翰?”瑪麗閉上眼睛,又睜開,“我一點感覺也找不到,我從來沒接近過他。”

“沒關系,通過排除法,我看一定是這樣。人人都在遵守‘裸背命令’,而老約翰卻穿著衣服……他之所以未受懲處是因為他老躲著不見人。媽的,他肯定在‘裸背方案’之前早已被鼻涕蟲附身了。但讓我想不通的是,為什么鼻涕蟲要挑他這么一個深山里的隱士作為襲擊目標呢?”

“為的是捉住你。”

“我?”

“對,為了再次抓到你。”

這話有一定道理。或許對它們而言,任何一個逃脫的寄主都是注意的對象。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么我們救回來的十幾個國會議員以及其他任何人,包括瑪麗在內,就格外危險了。我得把這個情況記下來,上報,分析。不,瑪麗不會有事……因為惟一知道她曾被附體的鼻涕蟲已經死了。

另外,它們也許尤其希望抓到我。那我有什么特別之處呢?我是秘密特工,更重要的是,控制過我的鼻涕蟲一定知道,我了解老頭子,也知道我有機會接近他。這就足以說明它們為什么要想方設法把我重新抓回去。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老頭子一定是它們的頭號敵人,鼻涕蟲肯定知道我的這個想法,因為它曾經完全控制過我的意識。

那只鼻涕蟲甚至見過老頭子,還和他談過話。等一下,那只鼻涕蟲已經死了呀。這下我的推理又不成立了。

不過馬上又重新建立起來。我問道:“瑪麗,自從咱們在你的公寓吃過早飯后,你有沒有用過那套住所?”

“沒有,怎么了?”

“無論如何也別再回去了。我想起來了,我和它們在一起時,我曾想在那里設陷阱。”

“啊,你沒這么干,對嗎?你已經在那兒設下陷阱了?”

“不,我沒這么做,不過從那以后,它們也許設了陷阱。這和老約翰等著你或我回到小木屋的那種守株待兔的手法如出一轍。”我向她說了麥基爾文關于鼻涕蟲的“群體記憶”理論,“當時我還以為他是在瞎編,科學家一貫樂此不疲,但現在我拿不準了。他的這個假設的確可以把所有問題全部解釋清楚。”

“等等,親愛的。根據麥基爾文博士的理論,每一只鼻涕蟲其實就是其他任何鼻涕蟲,對嗎?換句話說,昨晚抓住我的那東西和你同泰坦星人在一起時騎在你身上的那一只是一碼事——呃,親愛的,我給弄糊涂了。我是說——”

“大意是這樣。分開時,它們是個體;直接會談時,它們將記憶融合為一體,就像《鏡中世界》中的兩兄弟那樣,德威德爾德姆變成了德威德爾迪,難以區分。那么,果真如此的話,昨晚的這只鼻涕蟲就記得從我這里了解到的情況,前提是此前它和騎過我的那只鼻涕蟲或與之接觸過的其他鼻涕蟲有過直接會談。你可以打賭,它肯定和別的鼻涕蟲有過交流,從我對它們習性的了解就能知道。它也許該——我指的是第一只……等等,越說越復雜了。比如說有三只鼻涕蟲:喬,莫,嗯,還有赫伯特。赫伯特是昨晚的那只,莫是——”

“如果它們不是個體,為什么要起名字?”瑪麗想問個究竟。

“只是為了方便我們區分它們,沒別的原因。姑且認為麥基爾文是對的,那么,認得出你我的鼻涕蟲就有成百上千只,也許數以百萬。它們還知道你我各自的公寓、我的小木屋。也就是說,它們盯上我倆了。”

“可是——”她眉頭緊鎖,“這種想法太可怕了,薩姆。它們怎么知道什么時候能在小木屋找到我們?你沒跟任何人說你要去哪里,就連我也不知道。它們會一直監視小屋等我們去嗎?對,我想它們會這么干。”

“它們一定是這么干的。我們不知道等待對鼻涕蟲算不算什么大事,對它們來說,時間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就像金星人一樣。”她聯想著。我點頭同意,一個金星人很有可能和他自己的曾曾孫女結婚,他甚至有可能比自己的子孫后代更年輕些,當然,這完全取決于他們怎樣夏眠。

“不管怎樣,”我接著說,“我必須將這一情況連同我們對此事的種種推理一起上報,讓分析小組的家伙們擺弄去吧。”

我想說,如果我們的看法是對的,老頭子一定得格外小心,因為泰坦星人追逐的目標不是我和瑪麗,而是老頭子本人。但沒等我開口,電話響了起來,這是自從我開始休假以來的第一次。接通后,老頭子道:“親自前來向我報到。”

我回應道:“我們正在路上,約三十分鐘后到。”

“再快一點。你使用K5線路進來,告訴瑪麗走L1,行動吧!”我還沒來得及問他怎么會知道瑪麗和我在一起,他就掛斷了。

“你都聽到了?”我問瑪麗。

“聽到了,我也在線上。”

“聽起來好像好戲就要開演了。”

降落以后,我們才意識到形勢變化得多么劇烈。我們還在遵守裸背計劃,從未聽說什么“日光浴方案”。下車時兩名警察攔住我倆。“站在原地別動!”其中一人命令說,“不要做任何突然的動作。”

要不是憑他們的舉止和拔出的槍,你根本看不出他們是警察。他們只挎著槍,穿著鞋子和用料極少的游泳褲。看第二眼才注意到別在腰帶上的警徽。還是剛才那個警察說道:“聽著,老兄,脫下褲子。”

我的動作慢了點,沒達到他的要求。他厲聲說:“快點!今天已經放了兩槍了,你也許是第三個。”

“快脫,薩姆。”瑪麗平靜地說。我照辦了。我的短褲和內褲是連體裝;脫掉之后,我像個傻瓜一樣只穿著鞋,戴著手套站在那里。不過我還是趁脫褲子的工夫,設法把電話和槍藏了起來。

警察讓我轉上一圈。他的同伴說道:“他身上沒有可疑物,現在檢查下一個。”我開始重新穿上短褲,這時第一個警察讓我停下來。

“嘿!想自找麻煩嗎?別穿了。”

我同他講道理:“你已經搜過身了,我可不想因為赤身露體被抓起來。”

他很驚奇,然后大笑著轉向同伴說:“你聽到了嗎,斯基?他居然擔心因為赤身露體給抓起來。”

第二個人耐著性子說:“聽著,土老冒,合作點,明白嗎?你知道規矩的。要是我說了算,你穿毛皮大衣都沒關系。不過你不會因為穿得少不體面被捕,你會因為穿得太多被抓起來。告訴你,治安委員會的人開槍比我們快得多。”他轉身對瑪麗說,“現在,請這位女士接受檢查。”

瑪麗未做爭辯,開始脫短褲。第二個警察和善地說:“不必脫了,女士,只需要慢慢轉上一周。”

“謝謝。”瑪麗照做了。警察的建議太有道理了;瑪麗的內褲看上去就像是噴涂在身上一樣,三角背心也非常明顯地緊貼在她身上。

“下面該檢查繃帶了,”第二個警察說道,“她的衣服里當然藏不住東西。”我心想,老兄,你錯了,我打賭除了錢包里的那枝槍,她身上這會兒至少還藏著另外兩枝,而且我敢肯定其中的一枝比你們的槍出手快得多!不過我嘴上卻說:“她被燒成了重傷,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他狐疑地著著我馬馬虎虎包扎的凌亂的繃帶。我包扎傷口的原則是纏得越多越好,因此如果她真的有這個意思,她完全可以在受傷最嚴重的肩部繃帶處藏一只鼻涕蟲。“嗯……”他沉吟著,“要是她果真是被燒傷的話……”

“她當然是被燒傷的!”我感到自己的判斷力在漸漸喪失;我是個十足的大老爺們兒丈夫,只要涉及妻子,馬上就不講道理了。我清楚這一點,也很喜歡。“該死!看看她的頭發!難道就為了蒙騙你,她會燒掉自己的頭發?”

第一個警察陰沉著臉說:“有人會這么干。”

比較耐心的那位警察說:“卡爾說得對。很抱歉,女士,我們一定得檢查繃帶。”

我激動地說:“你們不能這么做!我們正要趕去看醫生。你們得——”

瑪麗打斷我,“幫我一下,薩姆。我自己解不開。”

我不再講話,顫抖著雙手憤怒地揭開大堆繃帶的一角。那位年長和善的警察吹了聲口哨,道:“我很滿意,你呢,卡爾?”

“我也一樣,斯基。啊呀,姑娘,這傷看上去像是有人想把你燒烤了似的。怎么回事?”

“告訴他,薩姆。”

我講了事情的經過。歲數大些的警察最后發表了意見:“我得說,你們遭的罪真不算大,請別見怪,我沒有惡意,夫人。這么說現在輪到貓了,對嗎?我知道狗被騎過,對,還有馬。可是貓——真想不到普普通通的貓身上也會有鼻涕蟲。”他的臉上陰云密布,“我家有只貓,現在得除掉它。我的孩子是不會喜歡我這么干的。”

“我很難過。”瑪麗安慰道,語氣真摯。

“現在人人都不好過。好吧,二位,你們可以走了。”

“等等,”第一位警察說,“斯基,要是她背上裹著繃帶在街上走動,很可能有人會開槍撂倒她。”

年長的警察撓著下巴。“他說得對,”他對瑪麗說,“可要是去掉繃帶你會受不了的。我們得為你們找輛警車來。”

他們真辦到了。有輛警車正要停車,他們招手攔住。

我支付了租來的那輛破車的租金,然后同瑪麗一起乘車來到位于一家賓館的她的專用入口處。那地方需乘私人電梯才能到達。為了避免過多解釋,我同她一起進了電梯。她在比車里收到的指令低一層處出了電梯,而我則接著往上走。我很想陪著她進去,但老頭子命我通過K5通道進入,而K5通道就在眼前。

我也很想重新穿上短褲。在警車里以及迅速穿過賓館側門的這段時間里,一直有警察護衛以防瑪麗遭到射殺,我對自己穿不穿衣服也沒怎么在意。不過,不穿褲子走出電梯面對世人需要很大勇氣。

我的擔心是多余的。我走過的短短一段路足以向我表明時下的流行趨勢,原來根深蒂固的傳統習慣已隨著去年冬天嚴寒的消退一去不復返了。和兩位警察一樣,絕大多數男人都只穿著布條遮蔽下體,不過我并不是新布魯克林惟一一個只穿著鞋子赤身裸體的人。我尤其記得,有個男人斜靠著街道柱子,目光冷峻,審視著每個路人。他只穿著拖鞋,臂上別著一枚寫有“治安委員會”字樣的徽章,胳膊上挎著一把歐文斯防暴槍。

我在去K5的路上看見三個如此穿著的人,我自己起碼還帶著短褲。

一些女人也一絲不掛,有些女人雖沒完全赤裸,卻也和赤裸全身差不多。她們穿著系帶胸罩和半透明的塑料短褲,身上根本不可能隱藏鼻涕蟲。

我覺得,絕大多數女性還是穿上衣服好看,最好是穿寬松外袍。倘若牧師多年來擔心的一直是女人穿衣服過少,那么,他們以前真是把力氣用錯了地方,因為這并沒有喚起男人身上的獸性。女人裸體給人的整體觀感令人沮喪,這是我的第一印象。不過,我還沒抵達目的地,這種感覺就漸漸消退了。丑陋的身體并不比丑陋的出租車顯眼到哪兒去,漸漸地,目光自然而然就對此不再注意了。大家似乎早就適應了,街上的人們好像已經完全漠然,也許是光背計劃使人們的心理事先有所準備。

很久以后我才想起一點:走過第一個街區以后,我對自己的赤身裸休已渾然不覺。在我之前,別人早就不注意我的光身子了。美國社會幾百年來一直把衣著端莊當作必須信守的戒律,這種做法看來真是大錯而特錯了。

再深想一步,這種做法就像把隨風擺動的窗簾當作存在鬼魂的證據一樣。穿不穿衣服其實什么問題都說明不了,不說明你是好人還是壞人、道德或是不道德。一身皮罷了,裸露著又能怎么樣?

我立即獲準面見老頭子。他抬起眼睛,惱怒地說:“你來晚了。”

我以問代答:“瑪麗呢?”

“在醫務室一邊接受治療,一邊作口頭匯報。給我看看你的手。”

“不用了,謝謝,我會看醫生的。”我答道,沒有脫掉手套的打算,“發生什么事了?”

“如果你能勞神聽聽新聞廣播,你就知道出什么事了。”他不滿地發著牢騷。我很慶幸自己沒有看新聞,否則我們的蜜月就要泡湯了。正當我和瑪麗在互訴衷腸時,這場戰役幾乎潰敗——我不太肯定算不算“幾乎”。我認為鼻涕蟲在必要的情況下會在傀儡身上的任何部位隱匿,而且仍能操縱傀儡。我的這一猜想被證明是對的——這一點不需要別人告訴我,街上的經歷已經足以說明問題了。我和瑪麗還沒有進山隱居時,這一看法就已被國家動物園通過實驗驗證了,盡管我沒見過報道。我想老頭子那時就知道這一點,當然總統和其他幾位高層要員也清楚。

因此,“日光浴方案”取代了光背計劃,人人都脫得一絲不掛。

但事實上,這個方案執行得并不順利。這件事當時是“最高機密”,而內閣卻在討論斯克蘭頓暴動的問題。不要問我為什么會把它定為最高機密,封鎖起來不讓大家知道。政府一向習慣于隨心所欲將什么事情劃為機密,聰明絕頂的政治家和官僚們一副大包大攬的家長作風,認定其他人全是稚氣未脫的少男少女,因此不必知道這些事。我從書上了解到,過去,納稅人一度可以要求知道所有事實。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聽上去有些烏托邦。

斯克蘭頓暴動本來應該讓所有人相信:盡管實行了裸背計劃,但在綠區仍有鼻涕蟲出沒。然而,即使這一事件也未能促成“日光浴方案”的實施。我蜜月的第三天,東部沿海拉響了假空襲警報。假空襲警報之后,人們過了一段時間才明白所發生的事情。其實事情明擺著,不可能有那么多防空洞同時出現意外停電。

我現在想起來仍舊不寒而栗:當所有人都蜷縮在一片漆黑中等待空襲警報解除時,令人生厭的幽靈一般的傀儡在人群中游走,啪的一聲將鼻涕蟲放在他們身上。在有些空襲掩體中,顯然沒人有機會擺脫鼻涕蟲附身的命運。

第二天爆發了更多的騷亂,我們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恐怖時期。嚴格地說,治安委員會首次活動是在奧爾巴尼一個名叫莫里斯·T·考夫曼的絕望的市民從警察手中拔槍自殺后開始的,考夫曼當場死亡,幾分鐘后這位名叫馬爾科姆·麥克唐納的巡佐也隨他而去:一名私刑行動分子和附在他身上的泰坦星人聯手將麥克唐納撕成了碎片。不過,直到防空人員投入行動,將臨時執行警察任務的人組織起來以后,治安委員會才真正開始活動。

當鼻涕蟲在掩體內突然發動襲擊時,絕大部分防空人員都在地面,因此多數都幸免于難。但是他們感到自己對此負有責任。并非所有的治安委員會會員都是防空人員,也不是所有的防空人員都屬于治安委員會。然而,街上那些一絲不掛的持械男人誰都可能找個防空人員袖章或是治安委員會臂徽戴上。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屬于這兩個組織,有一點你最好相信:他會向身上穿著多余衣物的人開槍——先擊斃再調查。

趁著為我治療包扎手的工夫,我掌握了最新情況,也就是我和瑪麗在山間小屋里待的兩個星期里發生的事件。依照老頭子的指令,醫生在為我療傷前給我注射了一針時間延長劑,延長我的時間感,我覺得自己花了三天時間,通過快速掃描儀研究立體聲磁帶。實際上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我聽說過這種裝置,是有些大學生為了應付考試,私下秘密制造的。當然,這種東西從未向公眾公開過。你可以調整播放速度來和自己的主觀感覺相匹配,略快一些也行,然后通過音頻減速器聽帶子上所講的話。雖對眼睛是很大的折磨,通常還會引撕裂般的頭痛,但這玩意兒對我的工作大有裨益。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這么短的時間內發生了如此多的事情。就拿狗來說吧,即便它身上沒有鼻涕蟲,治安委員會會員也是見狗就殺。因為用不了多久,它幾乎肯定會被泰坦星人騎上,在它的驅使下攻擊人,通常是夜里,泰坦星人會在天亮之前更換傀儡,從狗轉移到人身上。

這個世界簡直糟透了!連狗都不能相信了!

貓很少被當作傀儡,因為它們體形太小。可憐的老皮拉塔是個不幸的例外。

現在在綠區白天幾乎見不到狗,夜晚它們從紅區滲入,在黑暗中游走,而白天則躲起來。它們頻繁露面,令人想起傳說中的狼人。我在心中默默向那位鄉村醫生道歉,那晚他拒絕前來給瑪麗看病,我當時真想痛揍他一頓。

我快速掃過監聽紅區廣播得來的幾十盤磁帶。它們分為三個時間段:一是偽裝時期,這期間鼻涕蟲繼續進行“正常”的廣播;二是短暫的反宣傳時期,鼻涕蟲試圖讓綠區的公民相信政府已經發瘋了。這一招沒有奏效。因為正像它們當初不轉播總統的公告一樣,我們也沒有轉播它們的廣播;最后是目前階段,這時它們放棄偽裝,全然撕下了面具。

按照麥基爾文博士的觀點來看,泰坦星人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自己的文化,它們在文化方面也有寄生性,只會讓它們所發現的文化適應自身的需要。也許他的觀點有些偏頗,不過在紅區,泰坦星人的確采用了這種做法。如果寄主餓肚子的話,鼻涕蟲自己也會挨餓,所以,它們必須維持受害一方的基本經濟運作模式。當然,在繼續維持這種經濟模式時會有所變通,采取一些我們絕不會用的辦法。比方說,它們會把受傷的或是多余的人加工成促進植物生成的肥料。不過,一般說來,農民還是農民,機械師仍當機械師,銀行家繼續作銀行家。最后這種做法似乎有些迂腐,可專家認為,任何一種經濟模式只要有“分工”,就離不開會計和“金融”系統。

我心里明白,它們能從其他國家的鼻涕蟲那里得到資金,因而博士也許是對的。但螞蟻或白蟻中間存在“銀行家”或是“金融界人士”嗎?我從沒聽說過。不管怎樣,也許還有許多我聞所未聞的事情。

讓人更加費解的是,泰坦星人為什么會繼續保留人類的消遣方式。這是宇宙生命的普遍需求嗎,還是它們跟我們人類學的?“專家們”都各執一詞,誰也不肯讓步。我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它們從人類那里學會了取樂,還加以“改進”。不過,話說回來,它們的一些“改進”或許很有道理——比如它們在墨西哥所玩的斗牛把戲,它們讓牛和人一樣,享有均等的機會。

然而絕大多數變通做法令人作嘔,我就不再詳述了。除了黃區拒不合作的幾個魯莽家伙外,我是為數不多的看過有關此類做法的錄音文本的人。我是從職業角度分析這些文件。政府監聽到所有紅區的廣播,可是錄行文本卻因為有違老康斯托克的“有傷風化”法受到查禁——又一例典型的“媽媽最清楚”的家長式作風。不過單以這件事而論,也許的確是媽媽最清楚。我希望瑪麗在接受情況通報時不必看這類事情,不過即使她看到了也不會告訴我。

話又說回來,也許“媽媽”說到底也并不是“最清楚”。如果還有什么事能促使尚且自由的人下定決心摧毀這令人作嘔的邪惡勾當的話,那就數紅區播放的“娛樂”節目了。我記得在沃斯堡威爾·羅杰斯紀念堂進行的一場拳擊賽廣播,或許也可以稱作摔跤賽。不管叫什么,總之賽場上有一名裁判和兩位相互打斗的選手。比賽規定:只要傷及對方的主人就算犯規。

別的任何舉動都不算犯規——做什么動作都可以!這場比賽是一對男女拳手,兩人都體格高大健碩。女選手第一次用臂鉗住對方就把他的一只眼睛挖了出來,不過雙方勢均力敵,因為她的左腕被打斷了,這讓比賽又能繼續進行一陣子。直到其中一人因失血過于虛弱,連傀儡的主人都無法讓奴隸動一動了,比賽才會終止。結果女拳手輸了。我肯定她死了,因為她的左胸幾乎被挖去,流了大量的血。除非立刻進行手術,大劑量的輸血才能救得了她,但她并沒有得到救助。兩只鼻涕蟲都移到了新的寄主身上,軟癱在地一動不動的拳手則被拖了出去。

比賽一旦完結,全場進入“觀眾參與表演”狀態,場面之下流,巫婆的夜半集會相比之下只能算婦女慈善縫紉會。

啊,鼻涕蟲竟然會判斷性別了!

我在這盤磁帶和別的帶子上還看到一件事情,一件令人發指的事,我甚全不愿意提起,但我感到有必要講出來——在一群群男女奴隸之間,還有人(如果還能稱得上人的話)在四下游走。有男人,也有女人,他們身上沒有鼻涕蟲,他們是鼻涕蟲可信賴的人……叛徒。

我憎恨鼻涕蟲,可在算涕蟲和叛徒之間我更想消滅后者。我們的祖先認為有些人會心甘情愿地和魔鬼簽訂契約。先輩的這一看法有一定道理:一旦條件允許,有人會這么干的。

有些人根本不信人類會向泰坦星人變節叛變,這些人沒有看過遭到查禁的錄音文本。證據確鑿,就在我們眼前。眾所周知,鼻涕蟲覺得自己不再需要偽裝之后,紅區也脫下了衣服,甚至比執行“日光浴方案”的綠區脫得還要徹底。這一情況大家有目共睹。我剛才含糊其辭描述的沃斯堡慘劇中的那位裁判就是個叛徒。他的上鏡率很高,因此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不愿提他的名字,不是為了保護他,而是為了保護我自己——這個敗類后來是我親手殺死的。

我們并非陣地全失,在他們給我治完傷之前我就了解到了這一情況。我們目前只能阻擊敵人,阻止敵人勢力的蔓延。即使這方面都做得不夠徹底。一旦和他們正面交鋒,我們就可能傷及自己人,炸掉自己的城市,對于消滅圓肩膀的敵人卻毫無把握。我們需要一種具有選擇性的武器,這種武器能除掉鼻涕蟲卻不會傷及人類,或者它能使人失去知覺卻能保全性命,這樣就讓我們有機會營救同胞。上至麥基爾文與瓦爾加斯的喜劇組合,下至最底層的洗涮試管的大學生,所有搞科學的人都致力于解決這一問題。然而,這種武器仍然沒能研制出來。要是能有一種“催眠”氣體就好了。不過,在泰坦星人入浸之前沒有這東西,這倒也好。否則的話,鼻涕蟲就會利用它來對付我們了。這玩意兒是一柄雙刃劍。有一點必須記住,對于美國的軍事力量,鼻涕蟲擁有的支配權和自由人一樣多,甚至更多。

陷入佩局,時間對敵人有利。有些人竟然愚蠢到想用氫彈夷平密西西比河谷沿岸的城市,這無異于砍掉腦袋醫治唇癌。還有人同他們笨得不相上下,這些人沒見過鼻涕蟲,不相信有鼻涕蟲的存在,認為整個事件侵犯了各州的權利,“日光浴方案”是暴政的華盛頓當局策劃的陰謀。第二種傻瓜如今已經不多見了,倒不是因為他們改主意了,而是治安委員會分子非常急切地要消滅這種人。

還有就是頭腦靈活的中間派。這種“通情達理”的人怎么都改不了他們喜愛談判的癖好,總認為我們可以同泰坦星人“做交易”。有這樣一伙人還真的嘗試了這種談判,這個代表團是由國會反對黨的核心成員組成的。他們繞過國務院,通過安插在黃區的一個中介和密蘇里州的州長取得聯系,獲得了泰坦星人的“保證”。在確保安全通行權和外交豁免權的前提下,這些人去了圣路易斯,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只是不斷向我們發來激動人心的信息。我見過其中的一則,總體意思是:“快來吧,這里很棒!”

菜牛能和肉類加工商簽訂協議嗎?

北美仍舊是惟一一個已知的鼻涕蟲蔓延中心。聯合國除了將太空站交給我們管理外,惟一的舉動就是暫時撤到日內瓦。他們認為此事絲毫沒有涉及到國家間的侵略,甚至還爭辯說:即使鼻涕蟲真的存在,從技術上講也只能算流行病,而非什么潛在的戰爭根源,因此不應當引起安理會的關注。經過投票,有二十三個國家棄權,此事被定為“國家內部事件”,安理會敦促各成員國做出決定,向美國、墨西哥和加拿大三國的合法政府提供援助。

既然各國都“認定”這是流行病,我們不知道該請求什么援助。

這是一場日益嚴重的無聲的戰爭。我們還來不及弄清敵人是否已經參戰,一場場戰役便告失利。在“反沖擊方案”潰敗以后,除了在黃區的警察行動以外,我們幾乎不再使用常規武器。黃區目前是位于紅區兩邊的廣闊無人區,從加拿大無路可走的密林到墨西哥沙漠。

白天,除了我們自己的巡邏隊外,這里人跡罕至,見不到比鳥和老鼠更大的動物。夜晚,我們的偵察部隊撤退后,狗或其他東西則出沒于此。

我和瑪麗回來時,發射了整場戰爭中惟一一枚原子彈,用來阻擊一艘降落在伯靈格姆以南舊金山附近的飛碟。飛碟的摧毀是遵照上級的指令,但這一指令遭到了質疑。有人爭辯說,如果想做到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們應該捕獲飛碟進行研究。我覺得我同情的是那些想先射殺再作研究的人。

當時間延長劑的藥效漸漸退去時,我已經掌握了美國當前的形勢。局勢的發展甚至超出了我在遭到滲透的堪薩斯城時的想像:國家正在經歷恐怖時代,朋友殺死朋友,妻子告發丈夫。任何有關泰坦星人的謠傳都會激起街上的民眾開著貨車高喊著要求私刑。夜晚敲門不會有人客氣地開門,只會招來門內的一陣痛罵。老實人都待在家里。夜里只有狗和鼻涕蟲在外面游蕩。

許多發現鼻涕蟲的謠傳都是空穴來風,但這些謠言所造成的事實使謠言更加危險。“日光浴方案”允許人們穿少量的緊身衣,然而大家更喜歡徹底裸體,這并不是想出風頭,即使是穿最少的衣服也會招來懷疑的目光,人們馬上懷疑這其中是否有鬼。現在沒人再穿頭脊防護甲,鼻涕蟲已經會偽造這種護甲了,而且馬上便投入了使用,在西雅圖有這樣一個女孩,她只穿了一雙涼鞋,挎著一個大錢包,而治安委員會的人卻似乎嗅出了敵人,警惕地尾隨著她。他們注意到,無論在什么情況下,即便換零錢的時候,她都不會松開右手的錢包。

她沒有喪命,因為治安委員會的人把她的胳膊從腕部打落,我想她會再移植一個新的手臂,這類部件多得不得了。治安委員會成員打開錢包時,發現鼻涕蟲還活著,當然它并沒活多久。

在簡報中看到這件事時,我不寒而栗地想起自己拿著短褲招搖過市的舉動。這種舉動非常不安全,攜帶任何和鼻涕蟲大小相當的物品都容易招致猜疑。

我看完這一事件時,藥效已經消退,我重新接觸到周圍的環境。我向護士提起此事,她安慰我說:“不必擔心,操心太多對你沒好處。現在請彎曲右手的手指。”

我彎了彎手指,她則協助醫生先往代用皮膚上噴藥。我注意到她也沒有例外,連胸罩都沒穿,她所謂的短褲其實不過是塊遮羞布。穿得一樣少的醫生告誡我說:“干重活時必須戴上手套,下周來復查。”

我謝過他們,來到總部辦公室,先去找瑪麗,發現她正在整形科忙著治療。“手好些了嗎?”我獲準進去時老頭子問我。

“會好起來的。這周暫時植上人造皮膚,他們明天給我移植耳朵。”

他看上去有些惱火。“我忘了你的耳朵,來不及移植治療了,化裝部會給你仿制一個。”

我告訴他:“耳朵不要緊,可為什么要費事仿造一個?要我假扮什么人物執行任務嗎?”

“不完全對,簡報你已經看過了,對局勢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樣的回答。“不容樂觀,”我不情愿地承認,“人人都在防備別人,就像處在高壓暴政統治下。”我對自己的觀點越來越熱衷了,“這兒的情形更糟糕。就算是高壓暴政之下,你還可以用點小手段,比如賄賂、收買什么的。但現在面對的是鼻涕蟲,你能向它行什么賄?”

“嗯——”他沉吟著,然后評價道,“這主意挺有意思。有什么東西能對泰坦星人構成吸引力?”

“呃,我剛才說的,其實是個反問句,修辭手法。我——”

“我重復了你的意思,但我不是反問。我們會把這個問題分配出去,做理論研究。”

“到現在,有什么救命稻草都得抓住,是嗎?”

“太對了。現在說另一個問題。在你看來,進入別國或是紅區進行監視,哪種更容易辦到?你愿意選擇哪一種?”

我懷疑地看著他,“這里面有圈套,你是不會讓人挑任務的。”

“我只是問問你的專業看法。”

“哦……我沒有足夠的信息。告訴我,除美洲以外,其他國家有鼻涕蟲嗎?”

“這個,”他回答說,“正是我想弄清楚的問題。”

我突然意識到,瑪麗的話是對的。特工不應該結婚。倘若這項任務結束的話,我真想受雇為患有失眠癥的富翁數羊,或者干點類似的溫和工作。我說道:“這次想讓我去哪個國家?”

“你怎么會認為我想讓你去別的國家?”他問,“也許我們在紅區能更快、更輕易地探明我們想知道的情況。”

“哦,是嗎?”

“當然。如果除了美洲大陸以外的任何地方蔓延著鼻涕蟲,那么紅區的泰坦星人一定知道。為什么要舍近求遠,繞到地球的另一端去調查呢?”

我只好將我打算扮成印度商人攜妻旅行的計劃拋在一邊,考慮他這番話。有這種可能……有可能。“那么,眼下究竟怎樣進入紅區?”我問,“難道讓我在肩膀上戴著一個塑料仿制的鼻涕蟲?只要它們要求跟我直接會行談,我馬上就會露餡。說不定比那個更早。”

“不要當失敗主義者嘛。已經有四名特工去了那里。”

“回來了嗎?”

“呃,沒有,不清楚。難就難在這兒。”

“你想讓我成為第五個?你是不是覺得我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在職員名單上早就是個多余的人?”

“我認為其他人運用了錯誤的戰術——”

“明擺著!”

“關鍵是要讓它們相信你是個叛徒,明白嗎?”

這主意太令人震憾了,我一時無從應答。最后我脫口而出:“為什么不讓我先從輕松的做起?比如假扮一陣子巴拿馬男妓,或是嘗試做一名拿斧頭砍人的謀殺犯?我得先進入角色。”

“這很容易,”他說,“也許不太現實的是——”

“哼!”

“不過興許你能辦得到。在我手頭的所有特工里面,你對付鼻涕蟲最有一套。除了把手上的輕微燒傷治好以外,你必須得到充分的休息。或者也許我們應該把你空投到莫斯科附近,讓你直接考察一番。好好考慮一下,盡快想清楚。”

“謝謝,萬分感謝。”我趕緊換了個話題,“你安排瑪麗做什么工作?”

“你怎么不管好自己的事?”

“我和她結婚了呀。”

“對。”

“天啊,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說的就這一個‘對’字?連句祝福的話都沒有?”

“在我看來,”他慢吞吞地說,“一個人想要的所有福氣你都有了。但我還是祝福你。”

“呃,好吧,謝謝。”我在某些方面有些遲鈍,但我總以自己腦子里要考慮的事情多來作為借口,直到那時我還沒有意識到,也許是老頭子直接過問才讓我和瑪麗如此順利地同時休假。我說:“哎,爸爸——”

“啊?”這是我在一個月內第二次這么喊他,這么一喊,他好像轉攻為守了。

“你一直都有意促成我和瑪麗結婚,是你撮合的。”

“哦?別犯傻了,孩子。我相信自由戀愛——自主選擇。”

“條件是這種選擇對你的胃口。”

“你看,我們以前談過這個話題——”

“我知道,不要緊,我不可能因為這件事生氣。我只是覺得自己像一匹獲獎種馬,被人牽進了馬廄。為什么要這么安排?你不是那類‘年輕人就應該戀來愛去’的好心家長,我了解你。”

“告訴你,我什么都沒做。至于同意休假嘛——是這樣的,他們跟我說人類這個種族必須繁衍。不這樣的話,我們所做的其他一切都毫無意義,包括這場戰爭。”

“是這樣嗎,嗯?你會在戰斗正酣時派兩名特工去休假?是為了讓自己早點抱孫子吧。”我飛快地做出總結,又加了一句,“我敢說你用過計算尺。”

他臉色一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你倆都獲準休假,其余的事純屬意外。”

“嗯!意外是不會落在你身上的。沒關系,我愿意成為犧牲品。現在談工作吧,如果你真的想讓我自己選擇工作方法,那就多給我一點時間,研究事情的可行性。這期間,我還能去整形科造一只橡膠耳朵。”

當時我沒有去管耳朵的事,因為在去整形科的路上,我碰見瑪麗剛好出來。我并不是有意要在部門辦公室周圍表現出驚喜與愛慕,只是太意外了。“親愛的!他們把你治好了!”

她慢慢轉了一圈讓我看。“干得漂亮,對嗎?”

的確漂亮。我根本看不出她的頭發被燒過。此外,他們還在她肩部的臨時皮膚上做了些修補,簡直可以亂真,不過這種治療方法我知道。真正讓我吃驚的還是她的頭發。我輕輕撫弄著,仔細審視左側的發絲。“他們一定把頭發全部剪掉,然后重新再造。”

“沒有,只是修補了一下。”

“現在你又有了喜歡藏槍的地方。”

“像這樣?”她嫵媚地笑著,一邊用左手整了整鬈發,突然,只見兩手各握一把槍。這回我還是不清楚另一枝槍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真是我的寶貝!如果必要的話,你可以在夜總會表演魔術謀生了。不過說正經的——耍這一手的時候可別讓治安委員會的人撞見你,那種人神經質得很。”

“不會的。”她一本正經地安慰我。我們來到職員休息廳,找了個安靜的地方說話。沒有要飲料,好像也不需要。我倆簡要交換了一下對局勢的看法。我沒告訴她即將執行的任務,換了是她也不會向我提起。身在總部,根深蒂固的保密習慣很難打破。

“瑪麗,”我突然問道,“你懷孕了嗎?”

“現在斷定還為時尚早,親愛的。”她答道,捕捉我的眼神,“你希望我懷孕嗎?”

“希望。”

“那我一定盡最大努力。”

我們最后決定嘗試進入俄國,而不是紅區。評估團的意見是:沒有機會扮成叛徒。他們的建議不可能左右老頭子,但他和我也都是這個看法。問題的關鍵在于,“人怎樣才能變成叛徒?為什么泰坦星人會相信他?”

答案不言自明,鼻涕蟲清楚寄主的心理活動。語言上的保證對于泰坦星人來說毫無意義,只有當泰坦星人通過對人心靈的解讀知道此人是不摻假的叛徒,那么才有可能滿足他的心愿,讓他成為叛徒而不是寄主。不過鼻涕蟲必須先感受到此人內心的邪惡,才能確信他是貨真價實的叛徒。

我們的這一判斷并非基于事實,而是出于邏輯必然性的推定。這是人類的邏輯,同時也肯定是鼻涕蟲的邏輯,因為這和鼻涕蟲的能力相符。至于我,即使在催眠狀態的指令下,也不可能通過鼻涕蟲的測試,讓它認為我具備叛徒的素質。我要對心理分析伙計們的這個決定高呼“謝天謝地”。省得告訴老頭子我不想自告奮勇地被鼻涕蟲捉住,同時免除了他大費周章編出什么該死的邏輯、必需,迫使我成為“志愿者”。

泰坦星人知道寄主是被它們完全控制的奴隸,卻偏偏要賦予他“自由”,這似乎不符合邏輯。但細想一下就會知道這些叛徒給它們帶來的好處:可以從中培養出一批“值得信賴”的間諜。“值得信賴”一詞并不確切,可英語語言中沒有相應的詞來形容這種形式的卑鄙行徑。綠區已經被叛徒滲透了,這一點確鑿無疑。麻煩在于,很難把糊涂蛋和間諜區分開來。可惡的蠢人比率高于惡棍。

于是我準備出發。在輕度催眠的狀態下,我復習了需要使用的語言,重點記住新出現的流行詞匯和用法。我獲得一個身份,并接受指導學會了一種有利于我四處游蕩的職業,修理灌溉泵。另外再加上一大筆錢。

我會被空降到俄國,不用費勁地悄悄潛入。一旦我未能向國內報告情況,其他特工會接替我繼續潛入。那兒說不定已經有別的特工了。這些情況沒人告訴我:即使在藥物作用下,特工也不可能泄露自己不了解的秘密。

發報裝置既新穎又可人。超微波材料制成的定向式空腔振蕩器體積不過茶杯大小。其他電源組之類的設備一共也就和面包差不多大。整個裝置屏蔽性相當優良,就連放射性粒子計量器也覺察不到。只要用它對準位于地平線外的任何空間站,都能有效地接收信號。瞄準必須精確,這就要求我牢記所有三個太空站的軌道面以及我即將執行任務地區的航空坐標。這一裝置的缺點其實也是它的最大優點,即發報器的高度定向性。這意味著只有在非同尋常的偶然情況下才能探測到它。

我降落時不得不經過他們的雷達監視網,不過會伴隨著密集的反雷達措施,準會讓那幫監控員大為光火。他們知道有什么東西在降落,然而并不清楚是什么東西以及降落的時間地點,因為我們會采取迷惑戰術:其他地點、其他時間也會采取同樣的反雷達措施。

一旦確認當地是否有鼻涕蟲大舉侵入,我就會向任何一個在我視線以內的空間站發送報告。我沒有憑肉眼分辨出太空站的本事,也不大相信那些自稱能做到的人。報告完畢,我就可以打道回府了。走回去、坐車同去、爬回去還是買通官員溜出去,隨我的便。

惟一的麻煩是我沒有機會實現我的種種設想,因為“帕斯·克里斯琴號”飛碟著陸了。

“帕斯·克里斯琴號”是第三艘著陸后被發現的飛碟。前兩艘中的“格林內爾號”被鼻涕蟲藏了起來,也許已經再次起飛,而“伯林格姆號”飛碟只相當于一種放射性存儲器。不過“帕斯·克里斯琴號”的運行軌道已經被追蹤到,因而一著陸就立刻被發現了。

這艘飛碟是阿爾法空間站追蹤到的。根據記錄,它把飛碟當成了一顆特別大的隕石,認為它已在墨西哥灣一帶著陸。這一情況直到后來才和“帕斯·克里斯琴號”飛碟聯系起來。聯系起來以后,它的記錄使我們明白了雷達屏幕未能監測到其他飛碟的原因……飛碟來得太快了。

雷達是有可能“看見”飛碟的——六十多年前,最原始的雷達便已多次發現過它們,特別是在以大氣環流速度航行偵察地球的情況下。然而,如今的現代雷達已經被“改良”到發現不了飛碟的地步。我們的設備太過專業化了。電子設備的選擇性以有機體生長的速度一步步提高,并按這一趨勢持續發展。所有雷達都帶有鑒頻電路以及類似設備,確保各種型號的雷達都能“看見”應探測的物體,而管轄范圍以外的則不必費神。交通調度管制只觀測來往于大氣的車輛;防御網和火控雷達只負責份內的觀測對象,精度高的監控網可以監視運行速度極其不同的許多物體:從大氣環流速度一直到每秒五英里的彈道導彈運行速度;精度低的監控網和高精度監控網的觀測范圍有所重合,可監視范圍從最低速的無翼導彈一直到最快的太空飛船,連速度高達每秒十英里的物體都觀測得到。

還有其他類型的專業雷達——氣象雷達、港口雷達等等。問題在于,沒有一種雷達能觀測到每秒超過十英里速度的飛行物……惟一例外的是一種空間站的隕星探測雷達,但它并非軍用設備,而是只有在聯合國授予的情況下才能用于尖端科學研究的特許設備。

因此,記錄在案的只有“特別大的隕石”,直到后來才和飛碟聯系起來。

但“帕斯·克里斯琴號”飛碟降落時,的確有人看到了。當時美國海軍水下巡洋艦“羅伯特·福爾敦號”正在紅區例行巡邏,在莫比爾以外、即離格爾夫波特十英里遠的地方,它的感應器記錄下了飛碟減速并且降落的時間。當飛船的速度從太空速度(據太空站記載每秒約五十三英里)降到水下巡洋艦雷達能夠探測到的速度時,它突然出現在巡洋艦的屏幕上。

它無端地冒了出來,慢慢停下,然后便從屏幕中消失了。不過觀測員記下了雷達顯示的目標出現的最后方位,在距密西西比州海岸不到二十英里的地方。艦長大惑不解。雷達追蹤到的當然不可能是飛船,因為飛船不可能以五十個重力加速度減速飛行。可他沒有想到重力也許對鼻涕蟲不起什么作用。他掉轉航向,準備過去仔細察看一番。

他發出的第一封電文這樣寫著:飛船在密西西比州的帕斯·克里斯琴西海岸降落。第二封電文如下:派出登陸部隊,擬俘獲敵人。

要不是這次我在總部辦公室.我想我會被排除在行動之外。當時我的電話鈴聲大作,驚得我的頭撞到我正在使用的研究儀器上。我破口大罵起來。老頭子在電話里說:“快來,立刻行動!”

我和老頭子、瑪麗這個小團隊有多久沒有共同行動了?好多周以前,還是多年以前?我們在空中正以緊急情況下才用的最快速度向南行進,絲毫不理會調度管制和異頻雷達收發器發出的警告,只顧全神貫注地傾聽老頭子的話。

當他講完事情的原由,我說:“何必一家人全體出動呢?你需要一支建制完整的空軍特遣隊。”

“我會派的,”他冷冷地答道,繼而又滿足地咧嘴一笑。這種狡猾而又不懷好意的表情我極少能看到,加上這一次只有兩回,“你擔什么心?”他嘲諷地說,“咱們卡瓦諾一家又踏上征途了。對吧,瑪麗?”

我哼了一聲,“要是你還想來那種兄妹套路,那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跟上一次的相似之處只有一點:好好保護她,別讓狗咬她,別讓陌生人騷擾她,”他嚴肅地回答,“我是說真的,狗以及陌生男人,非常奇怪的男人。也許這就是局勢的轉折點,孩子。”

我想詳細問問,可他卻走進操作艙,關上門忙著發報。我轉向瑪麗,她朝我偎過來,哼哼道:“嗨,老哥。”

我一把抓住她,說道:“別再玩‘老哥’這一套,不然有人就會挨揍嘍。”

我們差點被自己人擊落,于是只好帶上由兩架“黑天使”組成的飛行護衛隊,他們飛前飛后,以使速度不至于比我們快得太多。然后將我們移交由空軍上將雷克斯頓督戰的指揮飛船。指揮飛船先與我們實現同步,接著用環形錨具將我們的空中轎車接入船艙。這種事我以前從沒經歷過,簡直太令人緊張了。

雷克斯頓想將我們痛斥一頓然后把我們遣返回家,因為從技術角度講我們屬于平民百姓。然而斥責老頭子可是件既困難又討厭的苦差事。最后他們好歹將我們卸下飛船。我幾乎是把空中轎車硬生生摔在格爾夫沿岸海防大堤的公路上。我還應該補充一句,我被嚇得魂飛魄散,因為我們在降落途中還遭到了對空火力射擊,頭頂、四周,炮火不斷,但在飛碟附近卻出奇地平靜。

前面不到五十碼處,太空飛船高高矗立。衣阿華州發現的那個塑料板制成的假飛碟有多假,這個就有多真。這艘巨大的飛碟呈鐵餅狀,稍向我們這邊傾斜,因為它著陸時一邊正好壓在一幢沿海修建的那種下面有高高支柱的古老大宅上。房子壓塌了,飛碟的一側由倒塌的房子以及一棵遮蔽房子、直徑達六英尺粗的樹干支撐著。

由于飛碟傾斜著,我們得以看到它的頂部,肯定是氣密艙——一個直徑約十二英尺的金屬半球體,位于船的主軸部位。如果這是一個輪子,氣密艙就在輪轂處。這個半球體被直接抬起,高出船體大約六到八英尺。我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把它抬高離開船身,但我覺得一定有一個中心軸或是活塞,向上凸出,猶如一個提升閥。

很容易看出飛碟的主人為什么沒能再次起飛:氣密艙被打壞了,張著口。這事是“泥龜”干的,這種小型水陸兩棲坦克無論在港灣的海底或岸上都行動自如,它是“福爾敦號”兩棲登陸部隊的組成部分。

容我先記下我隨后了解到的情況:坦克由諾克斯維爾的恩賽因·吉爾伯特·卡爾露恩指揮,同他一起的還有二級駕駛員弗洛倫斯·伯左瓦斯基以及一位叫布克·T·W·約翰遜的炮手。當然,我們到那兒時他們全都死了。

牛牛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