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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把車停在路邊,就有登陸部隊小分隊圍了上來,為首的家伙面紅耳赤,像巴不得再殺幾個人似的。看到瑪麗以后,他不那么殺氣騰騰了,但仍拒絕允許我們靠近飛碟。直到稍后他和戰術指揮官接洽,而戰術指揮官又接著征求了“福爾敦號”艦長的意見,我們才得到答復。這一要求想必直接傳遞到了雷克斯頓那里,而且反饋到華盛頓,以得到進一步證實。

我一邊等候回復,一邊審視戰場。從眼前的情況來看,我慶幸自己不必參加這場惡戰。傷亡小不了——已經有不少傷亡了。空中轎車不遠處就有一具全裸的男性尸體,是位不足十四歲的男孩。他手里還緊握著一具火箭發射器,肩上留著鼻涕蟲的印記,盡管這畜生已經不見了蹤影。我不知道鼻涕蟲是溜走了還是死了,或許它已經轉移到了用刺刀捅死男孩的人身上。

我驗看尸體時,瑪麗已經和那位剽悍的海軍軍官向西走了。一想到鼻涕蟲仍有可能在周圍活動,我趕忙追上她,說道:“快回車里去。”

她仍舊沿路向西望去,兩眼發亮地說:“我還以為我有機會開一兩槍呢。”

年輕人安慰我說:“她在這兒很安全,我們已經把它們堵在這條路下面了。”

我沒有理會他,厲聲對瑪麗說道:“聽著,你這個好斗的小搗蛋,趁我還沒打斷你的骨頭,快回車里去!”

“好吧,薩姆。”她只好轉身回來,照我說的做。

我回頭瞪了一眼那位年輕水手。說道:“你盯著我看什么?”我心里很煩躁,正想找個人出出氣。這地方彌漫著鼻涕蟲的氣味,等待又讓我緊張不已。

“沒什么。”他答道,一邊打量著我,“在我們老家,沒人這樣跟女士說話。”

“那你為什么不滾回老家去?”我說完便昂首闊步地走開了。老頭子也不見了,我很擔心。

一輛救護車正從西邊開回來,在我身邊停下。司機喊道:“去帕斯卡古拉的路開通了嗎?”

帕斯卡古拉河距飛碟著陸點約三十英里,基本處在“黃區”,帕斯卡古拉城位于河口以東,至少從表面上看處于綠區,而就在同一條路西邊六七十英里處的新奧爾良卻是圣路易斯以南泰坦星人最密集的地區。

我告訴司機:“沒聽說過。”

他啃著指關節,道:“好吧……我這就開過去探探路,也許我會平安回來。”說完,渦輪機嘎嘎作響,他開車走了。我繼續找老頭子。

這里的地面戰已經偃旗息鼓,但我們周圍上空卻空戰不斷。我仔細觀察飛機噴出的尾氣,試圖分清誰是誰。真不知道雙方怎么能分清敵我。就在這時,一架大型運輸機如閃電般飛來,空中急剎車,扔下一排空降兵。我不禁納悶,距離太遠,根本看不清他們身上有沒有鼻涕蟲。至少這些兵是從東部來的,但這未必說明什么問題。

我總算看到了老頭子,他在和登陸部隊的指揮官說話。我走上去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頭兒,我們應該離開這里。這地方十分鐘以前就該遭原子彈轟炸了。”

指揮官和藹地說:“放松點,人口密集區不會遭到原子彈轟炸,就連小型炸彈也不會用。”

我剛要厲聲問他怎么知道鼻涕蟲會那么想,這時老頭子打斷我,“他說得對,孩子。”然后挽住我的胳膊走向我們的車,“他的判斷一點沒錯,但卻是基于錯誤的理由。”

“啊?”

“我們為什么不去轟炸他們占領的城市?同樣的原因,它們是不會轟炸這里的,至少在飛碟完好無損時不會這么做。它們并不想毀掉飛碟,仍希望能把它奪回去。現在,回瑪麗那兒去。記得我的話嗎?——注意狗和陌生男人。”

我沒再說話,但心中充滿狐疑。我真希望我們每一個人都能成為蓋革計數器中的制動齒輪,能夠抵消每一秒鐘,讓時間停滯不前。鼻涕蟲像人一樣不顧一切勇猛地戰斗著——也許正因為它們不是人類吧。為什么它們會對自己的一艘飛碟那么謹小慎微呢?也許與保住飛碟相比,它們擔心的是它會落到我們手里。

我們回到車里,剛要對瑪麗說話,這時那位小個子海軍軍官匆忙走來。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沖老頭子敬了個禮,道:“指揮官批復說您可以看任何想看的東西,先生。”

從他的舉止上看,我估計批復電文很可能是用加大號的字體寫成的。“謝謝你,先生,”老頭子溫和地說,“我們只想查看被俘獲的飛碟。”

“好的,先生,請跟我來。”說完卻跟在我們后面,猶豫著該護送老頭子還是瑪麗。最后還是瑪麗贏得了他的青睞。我走在后面,一直保持警惕,不理會那位年輕軍官的存在。海濱這一帶雖說極力經營,可大部分仍是叢林。老頭子抄近路穿了過去。那軍官道:“當心,先生,留神腳下。”

我問:“小心鼻涕蟲嗎?”

他搖了搖頭說:“不,珊瑚眼鏡蛇。”

這種時候,毒蛇和蜜蜂一樣無害,而且討人喜歡。但我一定是聽從了他的警告,因為我正低頭注意腳下,又一件事情發生了。

我先是聽到一聲喊叫,再一看,天哪!一只孟加拉虎,正要攻擊我們。

第一槍很可能是瑪麗射中的。我清楚我的那一槍不落后于年輕軍官,甚至有可能更早一些,這一點我相當肯定。老頭子最后一個開槍。

我們四人擊中了老虎的不同部位,把這張虎皮徹底糟蹋了,連做毯子都不行了。然而它身上的鼻涕蟲卻絲毫未損,我又開了第二槍。年輕軍官并不吃驚地看著這一幕,說道:“哎呀,我還以為路面上的危險都已清理好了呢。”

“哦,你指什么?”

“他們派出了一大批坦克,從大猩猩到北極熊,見什么殺什么。喂,你有沒有被水牛襲擊過?”

“沒有,我也不希望碰上這種事。”

“不像被狗攻擊那么槽糕。據我看,其他動物沒有靈性。”他看了一眼鼻涕蟲,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而我和往常一樣想嘔吐。

我們迅速走出叢林,來到泰坦星人的飛船上。我更覺不安。倒不是因為船本身有什么令人恐怖的地方,而在于船的外觀。

因為它的外觀不對勁。船顯然不是夭然形成的,但卻一看便知道不是人類建造的,我也說不清楚這是怎么回事。表面是模糊的鏡面,上面沒有一點標記,絲毫看不出船是怎樣組裝起來的。

也看不出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金屬嗎?當然得用金屬了。但是果真如此嗎?你本以為摸上去會特別冰涼,或是由于著陸的緣故格外灼熱。可我摸了摸,兩種感覺都不是,既不冷也不熱。別跟我說它只是碰巧才跟人的體溫一樣。我注意到還有一件事很奇怪:這么大的飛船高速降落,按理說應該造成地面的大面積損毀。然而根本不存在任何受損地區,飛船落點周圍的灌木叢一片郁郁蔥蔥。

我們開始檢查,先從氣密艙開始(也不知究竟是不是氣密艙)。正如手能夠輕而易舉地將紙盒子壓扁一樣,密封艙的邊緣已經被小巧的“泥龜”坦克擠得變了形,坦克的金屬裝甲陷了進去。這些“泥龜”可以在五百英尺深的水下從母艦彈射出去,結實極了。

在我看來,這艘飛船也相當結實。雖說被坦克撞壞了,密封艙關不上。而另一方面,不論飛船的門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其表面卻連一點撞擊的痕跡都沒留下。

老頭子轉身對我說:“你和瑪麗在這兒等著。”

“你不會是想親自進去吧?”

“我正是這么想的,時間很緊。”

年輕軍官道:“我要跟你一塊兒去,先生。這是指揮官的命令。”

“很好。”老頭子答應了,“跟我來。”他透過密封艙邊緣仔細往里看了看,又用手撐著地跪下來。年輕人跟著他做。我很惱火,但也不想反對這種安排。

他們鉆進洞口。瑪麗轉身對我說:“薩姆,我不喜歡這樣。我害怕。”

她的話讓我吃了一驚。我自己也害怕,但我沒想到她也會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我們必須留下來嗎?他可沒這么說過。”

我考慮了一下說:“如果你想回到車里,我帶你回去。”

“呃,不,薩姆,我覺得還是得留下來。靠近我點。”她在渾身顫抖。

我不請楚他們過了多久才從密封艙邊緣露出頭來。年輕人爬了出來,老頭子吩咐他放哨,又對我們道:“跟我來,我想里面很安全。”

“安全個鬼!”我對他說,但我還是去了,因為瑪麗已經開始往里鉆了。老頭子扶著她下去。

“當心碰頭,”他說,“一路上到處都是低橋。”

外星人造的東西和地球人造的完全不同,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然而很少有人有機會待在金星人的迷宮里,見過火星人廢墟的則更是少之又少。我就沒有這種經歷,因此自己都說不清自己希望看到了什么。如果要用一句話粗淺地表述,我認為,飛碟內部雖然說不上讓人大吃一涼,卻也很奇特。飛碟是由非人類的大腦設計的,這種外星大腦中沒有人類的種種觀念,根本沒聽說過合理的角度、直線等概念,或者雖然知道,但認為這些概念不足取,沒有存在的必要。我們不覺來到一個扁圓的小房間,從那里爬行穿過一根四英尺的管道,這根管子通體發著微紅的光,好像是一直向下盤旋進入飛船內部。

管道散發出一種怪異的,甚至令人難受的氣味,像沼澤氣體,還摻雜著些許鼻涕蟲死尸的臭味。這種氣體、微紅的光線、把手掌貼在管壁上卻沒有溫度方面反應,種種奇怪的現象加在一起,令我產生了一種不愉快的聯想:我是爬行在某種巨型怪獸的腸子里,而不是在探索奇異的飛碟。

管道有如一根動脈般伸展著,這時我們首次遇見泰坦星共生體。他——我姑且稱之為“他”,頭枕著鼻涕蟲,伸開手足仰臥著,像是熟睡的孩子。玫瑰花蕾般的小嘴露出一絲微笑,乍看之下,我竟以為他還活著。

乍一看,泰坦星人和人類之間相似的地方比不同之處更為顯著。我們總愛先入為主,把自己的觀念套用在對象上。比如,在我們眼中,一塊風化的石頭看上去很可能像人頭,或是手舞足蹈的熊。再拿剛才提到的美麗的小“嘴”為例,誰敢說這種器官只能用來呼吸?或許還有別的用場呢?

盡管他們碰巧和人相似,有四肢和像頭一樣的圓形隆起物,我們還是得承認他們并非人類,我們和他們之間的差異比牛蛙和牛的幼仔之間的差異還要大。不過他們給人的整體感覺并不駭人,反而討人喜歡,有一絲人情味。我覺得他們如同小精靈似的,是土星衛星上具有人形的精靈。倘若我們能在鼻涕蟲控制他們之前就遇到他們,我想我們能夠相處愉快。從他們造飛碟的本領上來看,他們和我們人類旗鼓相當——如果飛碟真是他們造的話。(當然不會是鼻涕蟲造的,它們是竊賊,是闖入宇宙的不速之客。)

但這些是我后來的想法。當時我一看到這個小家伙,立即拔槍在手。老頭子預見到了我的反應,轉身對我說:“別擔心,它已經死了。坦克撞毀他們的空氣密封艙時,他們都死于氧氣窒息。”

我仍舊拿著槍。“我想徹底打死鼻涕蟲,”我固執地說道,“它也許還活著。”這只鼻涕蟲并不像我們近來遇見的那些那樣覆蓋著角質外殼,而是赤裸著濕漉漉的丑陋身體。

他聳聳肩說道:“你自便好了。但它不太可能傷害你。”

“怎么不會?”

“化學成分不同,這只鼻涕蟲無法寄居在呼吸氧氣的生物身上。”他從這個小家伙身上爬過去,即使我決意要開槍也沒機會了。一貫拔槍迅速的瑪麗這次卻沒有掏槍,而是畏縮著靠在我身邊,發出急促的、硬咽似的喘氣聲。老頭子停下來,耐心地說:“你來嗎,瑪麗?”

她忍住硬咽,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們回去吧,離開這里!”

我說道:“她說得對,這項工作三個人做不了,應該派一個研究小組,還要配上合適的設備。”

他沒理睬我,道:“這項工作必須做,瑪麗,你是知道的。而且必須由你來做。”

“為什么必須由她來做?”我沒好氣地質問他。

他又沒理睬我,說:“怎么樣,瑪麗?”

她仿佛從身體深處某個地方汲取了力量,打起精神。呼吸恢復正常,臉上的表情也放松了。然后,她從遭鼻涕蟲侵襲的小精靈的尸體上爬過去,神態安詳,宛如要上絞刑架的女王,毫無懼色。我拿著的槍有些礙事,只能笨拙地跟在他們后面爬著,盡量不去碰那具尸體。

最后,我們來到一間大屋子。這里也許曾是指揮控制室,因為里面有許多死去的小精靈,盡管我沒有看見什么設備或是任何與機器相仿的裝置。房子的內部是個空腔,和微紅的光不同的是,這里的光線強得多。這間房子在我看來毫無意義,就像是大腦的腦回一樣,令人費解。我不禁再次產生了那種想法——現在我知道,這種想法完全是錯誤的——即,飛船自身就是有生命的活機體。

老頭子對這里并未多加理會,而是繼續匍匐前行,爬到另一根發紅光的管子里。我們跟著穿過彎曲的管子,來到一個寬達十幾英尺較開闊的地方。頭頂的“天花板”也高了,足以讓我們站起來,但所有這些,我們都注意不到了。吸引我們全部注意力的是一堵堵透明的“墻”。

透過透明的薄膜,只見成千上萬的鼻涕蟲,到處都是,圍繞在我們周圍,在它們賴以維持生命的某種液體內游動、漂浮或是扭轉著身體。每一個水槽都能從內部散射出光,我看到大團大團急速抖動的鼻涕蟲。見此情景,我真想大聲尖叫。

我手里還握著槍。老頭子折回來,手按住槍警告我說:“可別經受不住折磨隨便開槍。這是為我們好。”

瑪麗一臉冷靜地看著這些鼻涕蟲。回頭想來,我懷疑瑪麗當時是不是真正地神志清醒。我瞅瞅她,又回頭看看四面可怖的水族墻,急切地說:“我們離開這里吧,然后只消把這兒炸掉就沒事了。”

“不行,”老頭子平靜地說,“那邊還有,跟我來。”管子再次變狹窄了,繼而又開闊起來,隨后我們又一次置身于一間稍小些的屋子,和剛才那間鼻涕蟲的房間相似。同樣又看到了透明的墻體,里面漂浮著東西。

我必須再看一眼,這才明白那是什么,而且相信不是自己的幻覺。

透明墻里,一具男人的尸體臉朝下漂浮著,這是一個地球人,約四五十歲,灰色的頭發幾乎掉光了。他胳膊蜷在胸前,膝蓋彎著,好像在床上或是子宮里安然入睡的樣子。

我看著他,滿腦子可怕的想法。他不是一個人,還有更多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可他是惟一一個我能看清楚、引起我的注意的人。我肯定他已經死了,除此以外我根本沒產生任何別的念頭。但就在這時,我看見他的嘴在動——我真希望他是個死人。他還是死了好。

瑪麗在房間里轉來轉去,像是喝醉了一般——不,她沒醉,而是迷迷征怔,神情恍惚。她從一面透明墻踱到另一面,出神地凝視著擁擠的透明墻內部深處。老頭子一直注視著她,“怎么了,瑪麗?”他輕聲問道。

“我找不到他們!”可憐巴巴的小女孩兒的聲音。說完,她又跑回第一面墻。

老頭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住她,語氣堅決地說:“你沒找對地方,回到他們來的地方找,還記得嗎?”

她停下來,帶著哭腔說:“我想不起來了!”

“你一定得想起來,現在就想,你能做的就是這件事。必須回到他們那里才能找到他們。”

瑪麗閉上眼睛,淚水流了出來。她喘著氣,抽泣著。我擠到他倆中間說道:“別這樣!你要把她怎么樣?”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我,把我推開。“不,孩子,”他聲音很輕但語氣堅決地命令我,“你別管,這事你不要插手。”

“可是——”

“不行!”他松開瑪麗,把我領到入口處,“待在這兒!聽著,既然你愛你的妻子,恨泰坦星人,就別干預這事。我保證不會傷害她。”

“你究竟要做什么?”可他沒理會我的追問,轉身走開了。我待在原地,不愿聽任事態發展,卻又不想插手自己不明白的事,怕把事情搞得更糟。

瑪麗彎身蹲在地上,像個孩子般用手捂著臉。老頭子回到她身旁蹲下,拍著她的胳膊。只聽他說道:“回去吧,回到開始的地方。”

我幾乎聽不到她微弱的回答,“不……不。”

“那時你幾歲?當時找到你時你好像七八歲上下,這事發生在那以前嗎?”

“對,發生在那以前。”她嗚咽著,完全癱軟到地上。嘴里喊著,“媽媽!媽媽!”

“你媽媽說什么?”他柔聲問。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看著我,眼睛很奇怪。她背上有東西。我害怕,我真害怕!”

我起身趕到他們身旁,彎著腰以免碰到低矮的天花板。老頭子目光始終盯著瑪麗,一手把我推開。我停下來,猶豫不前。他命令說:“向后退,回去。”

這話是沖我說的,我照辦了,但瑪麗也向后退了一步。她喃喃低語:“有一艘飛船,巨大的發著光的飛船——”老頭子對她說著什么,我卻聽不到她是怎么回答的。這回我在原地老實待著,沒有打斷他們。看得出來她并沒有傷害瑪麗。盡管我的心情很亂,但我意識到一定發生了什么至關重要的事,足以讓老頭子在敵人的老巢中仍舊不管不顧,把全副精神放在瑪麗身上。

他繼續和瑪麗談話,語氣中透著安慰與執著。瑪麗平靜下來,好像陷入一種倦怠之中,這時我才聽得到她回答老頭子的問話。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仿佛得了多語癥,不停地宣泄內心的情感。老頭子只有偶爾才會打斷她,給她一些提示,鼓勵她說下去。

我聽到身后有人沿通道爬過來,忙轉身掏出槍,強烈地感到我們被包圍了。就在開槍前的一剎那我才意識到這人是那位無處不在的年輕軍官,我們讓他在外面守著。“快出來!”他急切地喊著。他從我身邊擠過去走進房間,沖老頭子又喊了一遍。

老頭子看來已經到了狂怒的邊緣,吼道:“閉嘴,別搗亂。”

年輕人卻堅持說:“您一定得出去,先生。指揮官吩咐你們務必馬上出去,我們在撤退。指揮官說他隨時可能使用毀滅彈。如果我們還在里面——‘嘭’的一聲就炸沒了!我要說的就這些。”

“很好,”老頭子不緊不慢地回答道,“我們就來。出去告訴你們的指揮官一定頂住,直到我們出去為止。我有至關重要的情報。孩子,幫我來抬瑪麗。”

“好,好的,先生!”年輕人同意說,“但是要快!”他匍匐著離開了。我扶起瑪麗,把她抱到房間收窄成為管子的地方。她看上去幾乎失去了知覺,我把她放下。

老頭子說:“我們得把她拖出去,看來她不會馬上醒。這么著——我把她扶到你背上,你馱著她爬。”

我沒有理會他的話,搖晃著她。“瑪麗,”我大聲喊著,“瑪麗!你聽見了嗎?”

她睜開雙眼,“怎么了,薩姆?”

“親愛的,我們必須撤離,馬上行動!你自己能爬嗎?”

“能,薩姆。”她又閉上眼睛。

我又不停地晃她。“瑪麗!”

“什么,親愛的?什么事?我太累了。”

“聽著,瑪麗——你一定要從這里爬出去。否則鼻涕蟲就會抓住我們,你明白嗎?”

“好的,親愛的。”她這次倒沒閉眼,但目光中一片茫然。我示意她順著管子爬,我跟在身后。每當她膽怯或慢下來我就拍打她。我抬起她,拖拽著走過鼻涕蟲的房間,接著又爬過我認為的控制室。經過被死去的精靈阻塞的管子時,她停了下來。我從她身邊爬過去,把精靈的尸體搬開,塞進支線管道。這次可以肯定他身上的鼻涕蟲已經死了,完成這件事令我作嘔。我不得不再次打她,讓她配合我。

經過無休止的噩夢般的艱難掙扎,我們終于到達最外面的一道門,四肢感覺像灌了鉛似的。早已守候在那兒的年輕軍官幫我把她拉上去,我和老頭子則推的推、抬的抬。我助老頭子一臂之力登上去后,自己也跳了出來,然后一把從年輕人手中接過瑪麗。外面天早已黑了。

回去時走了很長一段路,經過被飛碟壓毀的房子,繞過茂密的灌木叢,這才踏上海濱公路。我們的車不見了,不過不要緊,我們已在匆忙間不知不覺躲入一只“泥龜”坦克。剛剛躲好,我們的頭頂便爆發了空戰。坦克指揮員按下按鈕,隆隆地駛離海堤,不斷后退,沒入水中。十五分鐘以后,我們進入了“富爾敦號”水下巡洋艦。

過了半個小時,我們在莫比爾基地登陸。我和老頭子在“富爾敦”的軍官公共休息室用過了咖啡和三明治,幾名海軍緊急服役婦女隊的志愿軍官已經把瑪麗帶到婦女生活區照料。我們離開時她看來已經完全恢復正常,加入到我們的行列。我問她:“瑪麗,你沒事了吧?”

她沖我微微一笑。“當然了,親愛的,為什么不呢?”

一艘小型指揮飛船和護衛隊將我們帶出此地。我本以為我們會回總部,或者華盛頓(可能性更大)。我沒問老頭子,他也沒心情講話。我只要握著瑪麗的手就心滿意足了。

飛行員飛了一個民用飛行器做不出來的高難動作——空中高速飛行,然后鉆進山洞,陡然急停。就這樣,我們進入了山里的一個機庫。“我們這是在哪兒?”我問。

老頭子沒有作答,走出飛船,我和瑪麗急忙跟上。機庫不大,只能容納下幾艘飛行器。有一座引人注目的發射平臺,還有一臺獨立發射架。機庫里只停了另外兩艘飛船。警衛過來示意我們繼續朝后走到一扇鑲在原生巖石內的門,穿過這扇門后,我發現我們來到了一間候見室。一個看不見說話人的刺耳聲音命令我們脫下本已所剩無幾的衣裝。我對自己全身赤裸并不介意,但實在不愿去掉槍械和電話。

我們繼續向里走,碰見一個全身衣物只有一塊下士臂章的年輕人,臂章上有三個V形加上十字形圖案。他把我們轉給一個穿得更少的女孩,她的上尉臂章上只有兩個V形。這兩個人都很留意瑪麗,兩人都產生了典型的性反應。我想這位下士一定很樂意由上尉接手處理我們的事。

“你們的信息我們已經收到了。”上尉說,“斯蒂爾頓博士在等你們。”

“謝謝,女士。”老頭子答道,“越快越好,請問在哪兒?”

“請稍候。”說完,她走到瑪麗身邊,把她的頭發摸了一遍,“要知道,我們必須確保萬無一失。”她語氣中不無歉疚。不知她有沒有發現瑪麗的大部分頭發都是假的,反正她什么都沒說,瑪麗更是毫無畏縮。檢查完之后她說,“行了,我們走吧。”她本人的頭發剪成灰色的波浪形,像男人一樣短。

“好的。”老頭子答道,“不,孩子,你只能走到這兒。”

“為什么?”我問。

“因為你上回差點把事情弄成一團糟,”他簡短地回答,“現在給我閉嘴。”

上尉說:“軍官餐廳就在左手第一條走廊,你為什么不上那兒等著?”

我聽從了她的建議。路上我看見一扇門上端端正正地繪著巨大的紅色骷髏,還印著“警告——此門內有活鼻涕蟲”的字樣,然后還有一行小字“有資格的人方可入內——使用‘A’程序。”

我遠遠地避開這扇門。

軍官餐廳和普通的俱樂部房間差不多,三四個男人和兩個女人閑散地坐著。好像沒人對我的到來感興趣。于是我找了張空椅子坐下,覺著在這種地方待著挺不自在,正想喝一杯的當口,一個高大威猛型的男人坐到我身旁。他脖子上的鏈子除了掛著上校徽章外,還有一枚圣克里斯托夫勛章以及軍人佩帶的身份識別牌。“新來的?”他問。

我點頭承認。“你是地方上的專家?”他又問。

“不知道什么才算‘專家’。我是特勤行動人員。”我答道。

“什么名字?別怪我這么多管閑事,”他抱歉地說,“我得聲明一句,我分管這兒的安全工作。我叫凱利。”

我告訴他我的名字。他點了點頭。“其實你們的人進來時,我看見了。從墻里傳出的聲音就是我的。現在,尼文斯先生,喝一杯怎么樣?簡報里談了你剛才做的事,我覺得你應該喝一杯。”

我站了起來,問道:“哪怕要殺個什么人,我都得來一杯。”

“——不過在我看來,”過了一會兒凱利才說,“這兒不需要安全官員,就好比馬不需要輪式溜冰鞋一樣。信息應當透明化,一有結果就公諸于眾。這跟和人類對手交戰完全不一樣。”

我評論說他的話聽起來跟普通的戴金穗軍帽的高級軍官不大一樣。他笑了笑,一點也沒生氣。“聽我的,孩子,并不是所有的金穗帽都是大家想像的那副德性——他們只是看起來是那副德性而已。”

我則說,我印象中,空軍上將雷克斯頓就是個精明人。

“你認識他?”上校問。

“只見過幾面,并不是十分了解。但因為我在執行這項任務,和他打過不少交道。今天早些時候我還見到過他。”

“嗯——”上校沉吟著,“我從來沒見過這位先生。你社交活動的層次比我高,先生。”

我跟他解釋這純粹出于偶然,但此后他開始對我另眼相看了。他向我介紹實驗室的進展情況。“到目前為止,我們比魔鬼撒旦更了解那些令人作嘔的鼻涕蟲。然而怎樣在不傷害到寄主的前提下消滅它們?我們仍然一籌莫展。”

“當然,”他又接著說,“如果我們一次能將它們中的一只引誘到一間小屋子里,用麻醉槍打翻,就可以拯救出寄主——不過這就像老話所說的捕鳥絕技:非常簡單,悄悄溜到離鳥足夠近的地方,在它尾巴上抹一撮瀉鹽就得。我本人并不是什么科學家,不過是警察的兒子,我自己現在也算是警察,只是身上的標簽不同而已。但我和這兒的科學家談了談,我明白我們需要什么。這是一場生物戰,認清了戰爭的實質就能贏得這場生物戰。我們需要的是一種病菌,一種可以吞噬鼻涕蟲而不會傷及寄主的病菌。聽起來并不難,是嗎?是,我們知道百余種可以殺死鼻涕蟲的病菌——天花,斑疹傷寒、梅毒、昏睡性腦炎、奧伯邁耶病毒、黑死病、黃熱病等等。但它們也能害死寄主。”

“他們就不能想個辦法讓所有的人都具有免疫力嗎?”我問,“就拿傷寒癥來說——人人都注射過傷寒預防針,而且幾乎所有人都接種過天花疫苗。”

“毫無用處。如果寄主獲得了免疫力,鼻涕蟲也就不會感染上病毒。現在鼻涕蟲已將寄生環境從表皮擴展到整個寄主。不,我們需要一種寄主能夠感染并能殺死鼻涕蟲的病毒,但這種病毒頂多只能讓寄主輕度發燒,或是頭疼得厲害。”

我剛要討點肯定是天才的見解,老頭子出現在門口。我說了聲失陪,走上前去。他問我:“凱利纏著你問什么?”

“他沒纏著我問。”我答道。

“那是你一廂情愿,你不知道凱利是誰嗎?”

“我應該知道嗎?”

“應該。也許不應該,他從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那是B·J·凱利,當代最偉大的犯罪學家。”

“那個凱利?可他沒有參軍呀!”

“可能是保留軍籍吧。不過單憑這個,你就可以想像得出這個實驗室有多重要。跟我來。”

“瑪麗呢?”

“你現在不能見她,她在休養。”

“她——受傷了嗎?”

“我向你保證過,她不會受傷的。斯蒂爾頓是他這一行中最棒的。但我們還得再深入些,克服許多困難。在這方面總是不順利。”

我思索了一下,問道:“你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我們收獲很大,但并不徹底。”

“你想要什么?”

這地方建在地下。我們一直沿著漫無盡頭的走廊走著。他帶我走進一間空空的小辦公室,我們坐了下來。老頭子摸了一下桌上的通話器說:“私人會議。”

“好的,先生。”一個聲音答道,“我們不錄音。”天花板上的綠燈亮了。

“我當然不相信他們,”老頭子抱怨著,“但這樣可以防止除了凱利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回放錄音。孩子,現在我就告訴你你想知道的,我不太肯定你是不是有資格知道這事。你確實和這姑娘結了婚,但這并不意味著她的靈魂都歸你所有了——而且,這東西來自她的心靈深處,深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件東西的存在。”

我緘口不言,其實也沒什么要說的。他又接著說,語氣很憂慮,“也許——還是告訴你更好些,這樣便于你理解。否則你會纏著她問個不休,我可不希望出現這一幕,決不希望。這樣做只會讓她昏過去。我看,光憑她自己是想不起她的過去的。斯蒂爾頓博士的手法很溫和——但你卻只會讓她煩惱,讓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深深吸了口氣。“只能由你判斷,我不能。”

“好吧,我也這么想。來吧,我會透露一些情況給你,并回答你的問題——一部分問題。作為交換條件,你必須保證你決不會再用這些事打擾你妻子。你缺乏問她的技巧。”

“好的,先生。我保證。”

“好吧,有那么一群人,你或許可以稱之為信徒,他們名譽掃地,不受歡迎。”

“我知道——是惠特曼人。”

“啊?你怎么知道?瑪麗說的嗎?不,不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不是從瑪麗那里,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他以一種奇特的目光看著我,不無敬意。“也許我一直都小看了你,孩子。你說得對,惠特曼人。瑪麗就是其中的一員,當時她還只是南極的一個小孩子。”

“等等!”我插話道,“他們離開南極時是在——”我腦子在飛快地轉動,那個數字終于冒了出來,“——是在1974年。”

“沒錯。怎么了?”

“可那樣一來,瑪麗就是四五十歲左右了。不可能呀。”

“你介意這個嗎?”

“啊?啊!不——可她看起來不可能是這個歲數。”

“她是這個歲數,但又不是。聽著,從時間上看她在四十歲上下,但從生理上看她只有二十多歲,從主觀感覺上看她甚至更年輕,因為她什么都不記得,對1990年之前的事情一點都不知道。”

“你是什么意思?她失憶了,這一點我能理解——有些事她根本不愿記住。可你其他的話是什么意思?”

“我沒說錯,她比實際年齡要小是因為——你見過那間打開她記憶閘門的屋子,她在類似的水槽里待了十年,而且很可能是不省人事地在其中漂浮了十年。”

按說我已經到了能經得住感情打擊的年齡。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不是變得更堅韌,而是更溫和。這也和愛上一個人不無關系。一想到我最親愛的瑪麗在那樣一個人造子宮里漂著,不死不活,像一只腌螞蚱一樣保存在其中——我實在難以承受。

我聽到老頭子在說:“別擔心,孩子,她沒事。”

我說:“講下去。”

瑪麗的過去雖然神秘,但說起來卻又十分簡單。她是在金星北極凱瑟威爾附近的沼澤地被發現的,當時這個小姑娘根本說不清自己是誰,只知道她叫愛爾柳科爾。沒人覺察出這個名字的意義,表面上看她還是個孩子,這樣的年齡讓人無論如何也沒法把她同惠特曼人事件聯系在一起。1980年的給養船在他們“新理想之國”的聚居地沒有找到一個幸存者,他們開墾的種植園變成了一片沼澤,住處則成為斷裂的薄殼,隱沒在茂密的草木中。十年多時間,加上兩百多英里的叢林,將這個舉目無親的凱瑟威爾流浪兒同遭到上帝懲罰的新理想國移民之間的聯系切斷了。

在當時的金星,一個不明身份的地球兒童應該是不可思議的,就像發現一只貓被鎖在冰箱里,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然而周圍沒人有足夠的智慧和好奇心進一步探詢下去。凱瑟威爾的名聲至今仍然不好,在當時,這地方的人只有礦工、妓女和兩大行星公司的代表。我想,在沼澤中用鏟子挖放射性的泥漿,這種工作不會讓人剩下多少精力來對別的事情大驚小怪。

撲克牌籌碼就是她的玩具,她就這樣長大了。她管來到兒童床邊的每一個女人都叫“媽媽”或是“阿姨”。相應地,她們也把她的名字縮短為一個詞,“幸運兒”。老頭子沒有細談是誰出于什么原因出錢讓她回到地球,對我的問題也避而不答。問題的真正關鍵在于,金星叢林開始吞沒新理想國時她究竟在什么地方,他們的聚居地究竟出了什么事。

這些事情的惟一線索深埋在瑪麗的記憶里,由于恐懼與絕望深鎖其中。

在1980年之前的某個時候,大約和俄國西伯利亞報道的飛碟同時或是早一年左右,泰坦星人就發現了新理想國移民地。假如將它們入侵地球的時間向前推一個土星年,這幾個時間就恰好吻合。看來,泰坦星人不像是在金星上尋找地球人,它們更有可能是在偵查金星,正如它們長期以來監控地球一樣。或許它們已經知道到哪兒去找,因為我們知道,兩個多世紀以來他們不時綁架地球人,因此,也許它們在地球捕獲到了知道新理想國移民聚居地方位的人。瑪麗混沌的記憶中毫無關于此事的線索。

瑪麗目睹了移民地被占領,親眼看見她的父母變成鼻涕蟲的傀儡,再也無法照顧她。她自己顯然沒被鼻涕蟲侵占,或者也許她被附體了,然后又重新獲得了自由,因為泰坦星人覺得這樣一個羸弱無知的小女孩不適合作奴隸。不管怎樣,對她嬰兒般的心智而言,這是一段漫無盡頭的時光。她整日在受奴役的聚居地無所事事。沒人需要她,沒人照料她,卻也沒受到侵擾,像個耗子一樣到處覓食維持生命。鼻涕蟲大舉侵入金星,它們主要的奴隸是金星人,新理想國的移民們受其奴役純屬偶然。瑪麗肯定看到了她的父母被置于生機暫停、不省人事的狀態。它們這么做是不是為了日后侵略地球?很有可能,但也不太肯定。

不久以后,她被抓起來放進水槽。具體地點是泰坦星人的飛碟里還是在金星上泰坦星人的基地?更有可能是后者,因為她醒來時仍在金星上。許多類似的謎需要解答。騎到金星人身上的鼻涕蟲和入侵新理想國移民的鼻涕蟲一樣嗎?也許一樣吧——既然地球和金星都是碳氧運作模式。鼻涕蟲好像永遠能變化自如,但它一定得讓自己適應寄主的生化環境。假如金星有火早那樣的氧硅模式,或是氟模式,那么同一種寄生鼻涕蟲不可能在兩種不同類的寄主身上寄生。

問題的核心在于,當瑪麗從人工孵雛器里被取出,當時是何種情形?泰坦星人侵略金星已經失敗,或是面臨失敗。幾乎可以肯定,它們一把她從水槽中拿出來就控制了她,只是瑪麗比附在她身上的鼻涕蟲活的時間長。

那鼻涕蟲為什么死了?入侵金星的行動又為什么會失利?這些就是老頭子和斯蒂爾頓博士想從瑪麗的大腦中搜尋的線索。

我問:“就這些情況嗎?”

他答道:“難道還不夠嗎?”

我埋怨說:“等于沒解答什么問題,反倒生出許多疑點。”

“當然還有更多的線索,”他告訴我,“比這重要得多。但你既不是什么金星專家,也不是心理專家,所以不需要你來做出評估與判斷。我之所以告訴你一些情況,是為了讓你明白我們為什么必須在瑪麗身上尋找突破口,這樣你就不會纏著瑪麗問個不休了。孩子,對她好點,她承受的悲傷夠多的了。”

對他的忠告我置之不理。怎么和自己的妻子相處,我不需要別人指手劃腳。我說:“我想不明白的是,你怎么從一開始就把瑪麗同飛碟聯系在一起了?我現在明白了,你當初是故意帶著她去衣阿華州轉上一圈。你是對的,這我承認。但是為什么呢?別敷衍我。”

老頭子自己倒顯得有點遲疑起來。“孩子,你有沒有過預感?”

“天哪,當然有!”

“那‘預感’是什么呢?”

“呃,就是沒有理由地覺得事情是這樣或不是這樣。或預感到有事要發生,或是有種不可抗拒的沖動想做什么事。”

“都是草率的定義。我認為,預感是一種下意識的自動推理,推理的基礎是你在不知不覺中所掌握的信息。”

“聽起來像是半夜三更的黑煤窯里的黑貓一樣,讓人摸不著邊際。你當時并沒有掌握什么信息。難道你的下意識自動推理可以拿你下一周才能獲得的信息作為推理基礎。這些胡說八道我是不會相信的。”

“啊,可我確實掌握了某些信息。”

“哦?”

“我們部門證明一個特工候選人合格所進行的最后一道程序是什么?”

“和你面談呀。”

“不,不對!”

“哦——是催眠狀態下的情況分析。”我之所以會忘了催眠分析,因為受試人永遠都想不起來這種分析是怎么完成的,想不起自己睡著都做了什么,“你是說,你當時從瑪麗那里獲取了這些資料。那樣的話,就根本不是什么預感了。”

“你又錯了。我的確獲得了一些信息,但非常少——因為瑪麗的抵抗力很強。而且我也忘了那點本來就少得可憐的悄報。不過我清楚瑪麗是適合這一工作的特工。后來我又重放了她的睡眠分析測試,那時我才明白一定存在更多隱情。我們曾試圖獲得更多信息,但沒有得手。可我知道一定得再嘗試幾次。”

我思索片刻后說:“你肯定覺得自個兒有絕對把握,認準了這事值得挖掘。為了這個,你肯定沒少難為瑪麗。”

“我不得不這么做,很抱歉。”

“行了,好吧。”等了一會兒我又問,“你說——我的睡眠分析記錄里有什么情況?”

“這是個無理的要求。”

“胡說!”

“就算我想告訴你也做不到,因為我從來沒聽過你的分析,孩子。”

“什么?”

“我讓助手聽了一遍,然后問他有沒有我應該了解的情況,他說沒有,于是我再也沒播放過。”

“是嗎?好吧——謝謝了。”

他只嘟囔了一句,但我感到與他更親近了些。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我們父子倆總是讓對方難堪。

金星上的鼻涕蟲因為感染了當地的一種病毒而死,我們所了解的情況就這么多。我們不太可能有機會馬上收集直接信息,因為我和老頭子正說著話,來了一封電報通知我們,雷克斯頓最終命令炸掉帕斯·克里斯琴號飛碟,以防它重新落入泰坦星人手中。我想老頭子曾希望接近那些困在飛碟里的死氣沉沉的囚徒,設法使他們重獲生機,然后再好好問問他們。

這下沒有機會了——他們只能從瑪麗那里挖掘答案了。假定金星人所感染的一種特定病毒對鼻涕蟲而言是致命的,卻不會對人類產生損害(至少瑪麗已經挺了過來),那么下一步就是檢測所有的病毒,鎖定其中的一種。太絕了!這種工作量浩如煙海,就像用蹩腳的工具在寬闊的沙灘上篩查每一粒沙子!

問題多少能簡化一些,因為沒有必要檢驗那些對地球人而言是致命的金星病毒。然而,能夠使地球人致命的金星本土疾病少得讓人吃驚,那些雖不致命卻十分惱人的病毒倒是很多——在金星病毒眼中,我們地球人一定是一種奇特的侵入對象,不對它的口味。

使問題更棘手的是,地球生物所攜帶的金星本土病菌的種類少得可憐。也就是說,我們所尋找的沙粒也許這片海灘上根本沒有。當然,這種缺憾是可以彌補的,但這意味著需要在一個陌生的星球上探索研究一百年左右。

與此同時,空氣中漸漸出現了寒霜,日光浴方案再也執行不下去了。

他們不得不重新把希望寄托在瑪麗身上,想從她的大腦里找到答案。我雖不喜歡這樣做,可也沒辦法阻止。看樣子,她似乎不知道別人為什么會要求她一次又一次地進入催眠狀態。也可能她知道,但不肯說。她的樣子好像很平靜,但黑眼圈卻顯露出她的疲憊。終于有一天,我找到老頭子,告訴他必須停下來。他溫和地說:“孩子,該怎么做你應該很清楚。”

“我清楚個鬼!如果你到現在還沒有從她那里得到你想知道的東西,你是永遠得不到的。”

“你知不知道搜尋一個人大腦中的所有記憶需要多久?哪怕你把要搜尋的時間段限制在一定范圍之內?要多久就有多久。我們需要的東西——如果它確實存在的話——也許十分微弱,難以把握。”

“如果它確實存在的話。”我重復道,“連你都不敢肯定它的存在。聽我說,如果瑪麗因為這個流產的話,我會親手折斷你的脖子。”

“如果我們真的沒能找到它,”他柔聲說,“你可能希望她流產。難道你想養育出充當泰坦星人寄主的孩子嗎?”

我咬著嘴唇,“那你當初為什么不按計劃把我派到別的國家去,反而讓我留在這兒?”

“呃,是這樣——首先,我想讓你待在這兒陪著瑪麗,好幫她維持士氣。但不是像你現在這樣,表現得如同被寵壞的乳臭小兒。其次,沒必要去那兒,否則我會派你去的。”

“呃?出了什么事?其他特工發來報告了嗎?”

他起身準備離開,“如果你對天下新聞持有成年人的興趣,你就不會不知道。”

我又“呃”了一聲,但他沒有理會,走開了。

我匆忙離開,趕緊補課,讓自己跟上最新的形勢。這段時間我心無旁鶩,所以對每天的新聞一直沒興趣。就我的品位而言,讓地球另一端的瑣事聒耳擾目,意味著扼殺嚴肅的思考。但這一次,我的確錯過了重要的信息。

我錯失了第一時間知道非洲瘟疫的消息。我忽視了本世紀最重大的,不,第二重要的新聞,這是自十七世紀以來惟一的一次洲際流行性黑死病。

我簡直無法理解。我在非洲待過,知道他們的公共衛生設施不遜于我們,甚至在某些方面還更勝一籌。嚴格地說,一個國家要想讓瘟疫蔓延就得污穢不堪——滿是老鼠、虱子、跳蚤之類病菌攜帶者。在這些方面,現在的非洲做得非常好。即使偶爾出現黑死病和斑疹傷寒,都局限于零星的地方病,不至于發展成流行性瘟疫。

但如今,這兩種瘟疫在整個非洲散播開來,速度之快宛如流言。許多政府已經到了崩潰的地步,通過空間站不停地向聯合國求援。出了什么事?

我的思維將這些片斷信息整合在一起,抬眼望著老頭子說:“頭兒,那邊也有鼻涕蟲。”

“你說得沒錯。”

“你已經知道了?好吧,看在上帝份上,我們最好迅速行動,否則整個密西西比河谷將會陷入和亞洲一樣的危機。一只耗子,只需一只小小的耗子——”我的思想又回到自己被鼻涕蟲奴役的時光,我曾一度盡可能不去回憶的幾天光陰。泰坦星人從來不費心思搞個人衛生。我的主人從未讓我洗過澡,一次也沒有。我懷疑自從鼻涕蟲撕下偽裝的面具以來,美加邊境和新奧爾良一帶是否有人洗過澡。虱子、跳蚤肆虐的程度可想而知。

老頭子嘆了口氣說:“也許,疫病流行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或許是惟一的解決辦法。”

“如果那就是我們能想出來的最佳辦法,還不如干脆炸掉那一大片地方呢。那種死法至少更干凈利落。”

“是這樣。可你知道我們不會這么干。只要存在將害蟲清除干凈而不致于燒掉整座谷倉的一線希望,我們就會不斷嘗試。”

我反復思考了好一會兒。我們還有另一個對手,那就是時間。從根本上講,鼻涕蟲一定蠢到不會維持奴隸生存的地步,也許這正是它們不斷在星際遷移的原因所在——它們毀了所接觸到的一切奴隸。過了沒多久,寄主就會滅絕,而它們便需要新的寄主。

當然這只是推想,我將這一想法置之不理。有一點是確定的:除非我們盡快找到一種辦法滅掉鼻涕蟲,否則非洲發生的一幕同樣會在紅區上演。想到這里,我決定采取以前考慮好的行動方案——強迫自己介入瑪麗正在遭受的心靈拷問。如果她的記憶深處隱藏著殺死鼻涕蟲的辦法,或許別人失敗了而我卻有可能發現。不管怎樣,不論斯蒂爾頓和老頭子愿意與否,我準備參與。我厭倦了這種介于女王的丈夫同不受歡迎的孩子之間的待遇。

自從我們來到這里,我和瑪麗一直住在一個小間里,大小跟個銅鼓差不多。這種房間原本只能住一位低級軍官,但實驗室沒有為夫妻準備的臥室。我倆擠得像拼盤菜一樣,但我們并不介意。

第二天早晨我先醒來。和往常一樣,我首先迅速檢查了一遍,確認瑪麗沒有被鼻涕蟲附身。正檢查著,她睜開眼睛,睡眼朦朧地沖我微微一笑。“再睡一會兒,”我說,“還有半個小時呢。”

但她沒有再睡。過了一會兒,我問她:“瑪麗,你知不知道黑死病的潛伏期?”

她答道:“我應該知道嗎?嗯,你的一只眼睛比另一只要略微黑一些,看來你危險了。”

我晃了晃她,說:“注意聽我說,媳婦兒。我昨晚在實驗室做了些粗略演算,得到的結果是,鼻涕蟲想必早在侵略我們三個月前就已經侵入非洲了。”

“對呀,當然。”

“你知道?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又沒問。另外,這還用問嗎?顯而易見的嘛。”

“唉,你呀!起床吧,別耽誤了早餐。”

離開小臥室前我問她:“今早還和以前一樣,跟他們做室內游戲?”

“對。”

“瑪麗,你從來不談他們問你的內容。”

她一臉驚奇。“可我從來不知道他們問了我什么呀。”

“我猜就是這樣!他們實施的是深度睡眠加上‘遺忘’指令,對嗎?”

“估計是吧。”

“嗯……好吧,得做些調整。今天我跟你一起去。”

她只說了一句,“好的,親愛的。”

他們和往常一樣在斯蒂爾頓博士的辦公室里聚齊,其中有老頭子、斯蒂爾頓本人、參謀長吉布西上校、我見過但不知其名的中校,還有一大群技師、初級軍官和跟班。在軍隊,高級軍官似乎連擤鼻涕都需要配上一個八人工作小組,這正是我離開軍隊的原因之一。

老頭子看見我時眉頭一揚,但沒說什么。一位看門人模樣的中士卻想攔住我。“早上好,尼文斯夫人,”他朝瑪麗打著招呼,然后又對我說,“我的名單上好像沒有你。”

“我正要把我的名字加上去。”我對一屋子人宣布說,然后推開他繼續向前走。

吉布西上校對我怒目而視,轉向老頭子,嘴里嘟囔著,意思是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頭子并不回答,但眉頭抬得更高了。其他人板著臉,裝出一副與自己不相干的樣子。只有一位女軍士忍不住滿臉笑容。

老頭子起身對吉布西說:“稍等片刻,上校。”然后蹣跚著向我走過來。他用只有我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孩子,你向我保證過。”

“我現在收回承諾。你無權逼一個男人做出有關他妻子的許諾。你當時跟我的談話是不恰當的。”

“你沒有權利留在這里,孩子。在這些問題上你不夠專業。為了瑪麗,出去吧。”

這句話之前,我本來沒想到質問老頭子為什么有權留在那兒。但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你不是分析家,因此你無權留在這里。出去吧。”

老頭子看了一眼瑪麗,我也瞟了她一眼。她面無表情,也許在等著我做決定。老頭子緩緩地說道:“孩予?你是吃了槍藥還是怎么?”

我答道:“是我妻子在接受實驗。從現在開始,規矩由我來定——否則取消實驗。”

吉布西上校插話說:“年輕人,你瘋了嗎?”

我問他:“你在這兒是什么身份?”我看了一眼他的手,補充道,“你戴的是弗吉尼亞軍事學院的戒指,對嗎?你還有沒有別的什么資歷?你是醫學博士還是心理專家?”

他昂首挺直身體,想擺出一副尊貴的樣子——然而高貴是很難裝出來的,它是一種內在的氣質,就像瑪麗所有的那種尊貴一樣。“你似乎忘了這里是軍管區。”

“你似乎忘了我和我妻子不是軍人!”我又說,“來,瑪麗,咱們該走了。”

“好的,薩姆。”

我又對老頭子說:“我會把我們的聯系地址告訴總部辦公室。”我開始向門口走去,瑪麗跟在我后面。

老頭子忙說:“等等,就算幫我一個忙。”我停下腳步,他又對吉布西說,“上校,你能跟我出去一下嗎?我想私下和你談一談。”

吉布西上校用軍事法庭審判長的目光瞪了我一眼,但他到底還是出門去了。我們都等著。瑪麗坐下來,我仍站在那兒。低級軍官們仍舊面無表情,中校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而那位女士好像要大笑出來的樣子。只有斯蒂爾頓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他從收信筐里拿出一摞文件,開始埋頭工作。

牛牛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