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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異象之四

回到雷電研究所,我陷入了一種十分消沉的狀態,整天在宿舍中酗酒,昏昏沉沉地打發日子。這天高波來看我,他說:

“你這人,我只能用愚蠢兩字來形容。“

“怎么講?”我懶洋洋地問。

“你以為離開武器研制就立地成佛了?任何一種民用技術都可能用于軍事,同樣,任何一門軍用技術都能造福于民。事實上,幾乎本世紀所有的重大科學進展,像航天、核能利用、計算機等等,都是科學家和軍人這兩撥不同路的人在一起合作的結果,這么簡單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懂?”

“我有我自己的特殊經歷,有別人沒有的創傷。再說我也不欣你的話了,我一定能找到一個研究項目,只是拯救和造福生命,而決不用作武器。”

“我想不可能吧,手術刀還能殺人呢。不過也好,現在找些事干對你是有好處的。”

高波走后天已很晚,我熄燈在床上躺下,像最近的每一夜一樣進入一種似睡非睡的狀態,這種睡眠比醒著時更累,因為噩夢一個接著一個。夢的內容很少重復,但所有的噩夢都有一個相同的聲音作為背景,那就是球狀閃電飄行時發出的哀鳴聲,像荒野上一只永恒吹奏著的孤獨的塤。

一個聲音百我喚醒了,這是“嘀——”的一聲,雖然短暫,但我能從噩夢世界的雜音中將它區分出來,清楚地意識它來自睡夢之外的現實。我睜開眼睛,看到房間籠罩在一片詭異的藍光中,這光很暗,不時閃動一下,天花板在這藍光中顯得幽暗陰冷,仿佛墓穴的頂部。

我半支起身,發現藍光是從我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電腦的液晶屏上發出的。下午,收拾從基地帶回來后多日懶得打開的一個行李包時,發現了這臺電腦,就給它接上網線準備上網,但按了開關后,屏幕上仍一片黑色色,只出現了幾行ROM自檢的錯誤信息。我這才想起來,這就是那臺我曾帶到球狀閃電武器演示場去的電腦,在那里它的CPU和內存條都被球狀閃電釋放的能量燒毀了,都變成了白色的細灰,于是我就把它扔在那里不管了。

但現在,電腦啟動了,這臺沒有CPU也沒有內存條的電腦啟動了!屏幕上顯現出WINDOWSXP的啟動畫面,隨著硬盤發出的輕輕的嗒嗒聲,XP的桌面出現了,那片藍天那么空靈,那片綠草地青翠地刺眼,看去是屬于另一個詭異的世界,這個液晶屏幕似乎就是通向那個世界的窗口。

我掙扎著起身去開燈,劇烈顫抖的手好不容易才摸到了開關,在扳下開關到日光燈亮起這短暫的一兩秒鐘,在我的感覺中竟漫長到令人窒息。燈光淹沒了那詭異的藍光,攥住我全部身心的恐懼卻絲毫沒減少。這時我想起了丁儀在分手時留給我的一句話:

“如果遇到什么事,打電話給我。”他意味深長地說,還是用那種很特別的目光看著我。

我于是拿起電話,慌亂地撥了丁儀的手機號,他顯然還沒睡,鈴只響了一聲就接了

“你快到我這里來,越快越好!它……啟動了,它能啟動,就在剛才……我是說筆記本電腦啟動了……”在這種狀態下我很難把事情說清楚。

“是陳兄嗎?我馬上過去,這之前什么都不要動。”丁儀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冷靜。

放下電話后,我又看了一眼筆記本電腦,它和剛才一樣靜靜地顯示著XP的桌面,像在等待著什么,XP的桌面像一只盯著我看的藍綠相間的怪眼,這讓我在房間里再也呆不下去了,于是起身連衣服也沒披就開門走出去。單身宿舍樓的樓道里很安靜,能隱約聽到相鄰房間里年輕人的鼾聲,我的感覺好多了,呼吸也順暢起來,就站在門口等著丁儀。

丁儀很快來了,球狀閃電的理論研究將轉移到國家物理研究院,丁儀這些天都在聯系此事,就住在市里。

“進去吧。”他看了看我身后緊閉的門說。

“我不,不進去了,你去看吧。”我說著轉身讓開了。

“也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對你來說什么都簡單,但我,我實在受不論了……”我揪著自己的頭發說。

“我不知道是否存在超自然現象,但你遇到的肯定不是。”

他這句話讓我平靜了一些,像一個孩子在令他恐懼的黑暗中抓住了大人的手,像一個溺水者終于觸到了堅實的岸沿。但這感覺馬上又令我沮喪,在丁儀面前我是個思想的弱者,在林云面前我是個行動的弱者,我反正總他媽的是個弱者——也難怪我在林云心中的位置總在丁儀和江星辰之后。是球狀閃電把我塑造成了這個樣子,自少年時代那個恐怖的生日之夜后,精神上的我已經定型了,我注定要用一生來感覺別人感覺不到的恐懼。

我硬著頭皮跟著丁儀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越過他瘦削的肩膀,我看到桌上的電腦已進入屏保程序,是那種星空圖象,屏幕上黑了下來,丁儀動了一下鼠標,桌面再次顯現,那詭異的綠草地又令我移開了目光。

丁儀拿起電腦,打量了一下后遞給我:“把她拆開。”

“不不。”我把電腦推開,接觸到它溫熱的機殼時,我的手觸電似的閃開了,我感到那是一個活物。

“好吧,我拆,你看著屏幕,找一個十字改錐吧。”

“不用,上次拆了后就沒擰上螺絲。”

于是丁儀在電腦上摸索起來,一般的筆記本電腦很難拆開,但我這臺是戴爾最新款的組合機型,所以他很輕易地抽開了底部的機殼。他邊做邊說:“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用超高速攝影機拍下的球狀閃電的能量釋放過程嗎?我們用慢速一格一格地放,當放到那個被燒毀的木塊變成透明輪廓時,我們定格圖象。還記得當時林云說了句什么嗎?“

“她喊:它多像一個立方體的空泡!“

“對了……在我看里面的時候注意看屏幕。”他說,然后把腰彎下去,側頭從下面看拆開的電腦內部。

就在這一刻,我看到屏幕黑了下來,上面只有兩行啟動自檢的錯誤信息,標明沒有檢測到CPU和內存條。

丁儀將電腦翻過來讓我看,我看到主板上,CPU和內存條的插槽全是空的。

“當我觀察的那一瞬間,量子波函數坍縮了。”丁儀將電腦輕輕放到桌子上,它的屏幕仍是黑的。

“你是說,被燒毀的CPU和內存條也像宏電子那樣處于量子態?”

“是的,換句話說,在與宏電子發生物質波共振后,每一塊芯片也轉化成了宏量子,它們處于不確定狀態,也就是同時處于兩種狀態:被燒毀和未被燒毀。剛才,在電腦啟動的時候,它們處于后一種狀態,在那個時候,CPU和內存條完好無損地插在主板上的插槽中,而我的觀察使它們的量子態又坍縮到被燒毀的狀態了。其實,從本質上說,球狀閃電的能量釋放,就是它與摸表的兩團概率云的重疊或部分重疊。”

“那么,在沒有觀察者的時候,那些芯片何時處于完好狀態的呢?”

“這不確定,只是一個概率時間,你可以認為,這臺電腦籠罩在那些芯片的概率云之中。

“那些被燒掉的試驗動物,它們也處于量子態嗎?“我緊張地問,預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真相。

丁儀點點頭。

我實在沒勇氣問出下一個問題,丁儀平靜地看著我,顯然早已知道我在想什么。

“是的,還有人,所有死于球狀閃電的人,都處于量子態,嚴格地說他們并沒有真正死去,他們都是薛定諤的貓,在不確定中同時處于生和死兩種狀態。”丁儀站起身來踱到窗前,看著外面濃重的夜色,“對于他們,生存還是死亡,確實是個問題。”

“我們能見到他們嗎?”

丁儀對著窗揮了一下手,像是要堅決趕走我腦子中的這個念頭:“不可能,我們永遠不可能見到他們,因為他們的坍縮態是死亡,他們只能在量子態中的某個概率上以生存狀態存在,當我們作為觀察者出現時,他們立刻坍縮到毀滅態,坍縮到他們的骨灰盒或墳墓中。”

“你是說,他們活在另一個平行世界?”

“不不,你理解有誤,他們就活在我們的世界,他們的概率云可能覆蓋著相當大的范圍,也許,他們現在就站在這個房間中,站在你背后。”

我的脊背一陣發冷。

丁儀轉過身來指著我的身后:“但當你回頭看時,他們立刻坍縮到毀滅態。相信我,你或其他人永遠不可能見到他們,包括攝象機在內的任何觀察者也永遠不可能探測到他們的存在。”

“他們能在現實世界留下非量子態的痕跡嗎?”

“能,我想你已經見過這類痕跡了。”

“那他們為什么不給我寫信!”我失態地叫了起來,這時我說的他們只包括兩個人了。

“相對于芯片這類物體,有意識的量子態生物,特別是人類的行為要復雜的多,他們是如何與我們的非量子態現實世界湖動的,仍是一個難以理解的墓,這中間有許多邏輯上甚至哲學上的陷阱。比如:他們也許寫信了,但這些信有多大概率成為非量子態而被你察覺到呢?另外,現實世界在他們眼中是否也是量子態的?要是那樣,他們在你的概率云中找到現在這個狀態的你是很困難的,對于他們,回家的路一定漫長而渺茫……好了好了,這是短時間內不可能想明白的事,牛角尖鉆下去會把你弄垮的,以后再慢慢想吧。“

我沒說話,怎么可能不想呢?

丁儀從桌子上拿起一瓶我喝了一小半的紅星二鍋頭,給我和他自己分別倒上一杯:“來來,這個也許能把那些事從你腦子里趕走。“

當烈酒在我的血液中燒起來時,紛亂的腦子確實空曠了一些。

“我的思想已經混亂到極點了。”我頭腦昏沉地倒在床上。

“你應該找些事干。”丁儀說。

牛牛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