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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

作者:燕壘生

我知道我是瘋了,一定是。沒有一個人會自愿做這種事的。

每天我穿好從頭到腳的防護衣,在我心中并沒有一點對此的厭惡和不安。相反,很平靜。一個正常的人不會如此平靜,即使注定你會死,也沒人肯干這事。可是我每天把一車車的尸體像垃圾一樣扔進焚化爐里,卻像這事有種趣味。

我知道我準是個瘋子。

※※※

瘟疫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流行的。

當第一個病例被披露時,人們還沒有想到這事的嚴重性,,有一些愚蠢的生物學家甚至歡呼終于找到了另一種生命形式,因為引起這場瘟疫的那種病毒的分子鏈中是硅和氫、氧結合而不是碳。

當感染這種病毒的初期,除了全身關節稍有點不靈便,并沒有什么不適。然而到了兩周后,病人會突然不會動了,全身皮膚首先成為二氧化硅,也就是石頭。但此時人并沒有死,眼睛還能眨動。這時的人如果想強行運動,是可以動的,只是皮膚會像蠟制的一樣碎裂。我看到過好幾具石化了的尸體,身上凹凸不平,全是血跡。隨后內臟也開始石化,直到第六周,全身徹底石化。換句話說,到第四十天左右,一個活人就成為一座石像。

沒有人知道這種病毒是如何產生的。現有的抗生素也只能對蛋白質構成的病毒起作用,對這種病毒毫無用處。

更可怕的是,這種病毒的傳染性極大,甚至從呼吸也可以傳染。而初起階段,正因為沒有癥狀,極難發現。你可能在人群中走過,就已經被感染了。

唯一的特效藥是酒精。

酒精可以延緩這種病毒的活動,但充其量不過是讓病毒的代謝延緩一周。即使你浸在酒精里,也不過多活一個星期。據科學家說,人體的石化,是因為病毒的代謝物堆積在細胞里。酒精其實不是殺死病毒,而是讓病毒保持活性。所以,酒精不是藥,而更像一劑毒品。通俗點說,因為病毒保持活性,它們活得更長,在體內同時生存的個體數就更多,因此在它們代謝時產生的尸體也就更多,到后期人體石化得更快。

可不管從哪方面來說,人們覺得酒精還是一種靈藥。酒精的消費量呈幾何級數增長。

當然,統計局早已經撤銷了。世界也沒有國家可言。在瘟疫早期,一些僥幸沒有發現這種病毒的國家還在幸災樂禍地指責是其他國家的國體以至于造成了這場瘟疫,而傳到自己國家時又氣勢洶洶地指責別國采取的措施不力。然而當這種瘟疫已成燎原之勢時,誰也不說出多余的話了。不管意識形態如何,國體如何,在這場瘟疫面前人人平等。

在這種情況下,形成了世界大同,是在是種很奇妙的現象。

緊急應變機構建立了。而這種應變,只有一種對策。對感染的人進行隔離,未感染的人發防毒面具。好在這種病毒的個體尚通不過石墨過濾器,不然人類真的要無處可逃了。

當一個人被發現感染了病毒,立刻被收繳面具。因為對于尚未感染的人類來說,一個帶菌者無異于一頭危險的猛獸。這些人立刻被拋棄在外,有錢的開始酗酒,不管會不會喝。沒錢的到處搶劫。事實上也不必搶劫,已經有三分之二的住宅已經空了,隨便進出,財物也隨便取用。

我的任務是善后工作。說白了,就是到處收集已經變成石像的尸體,運到郊外焚燒。由于沒有藥,所以只能如此做,盡量把病毒消滅掉。做這事,不但感染的可能性更高,更可怕的是,我們往往收集到尚未徹底石化的尸體。而把這樣的尸體投進焚尸爐,往往會從里面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我有兩個同僚因為不能忍受良心的譴責而自殺了。

這不是個好工作,但總要人做。

我說我瘋了是因為我不但不害怕這種慘叫,反而在投入每一個石像時,總是滿心希望它發出那一聲絕望的呼叫。

畢竟,不是所有的石像都是門農。

※※※

我駕著大卡車駛過空蕩蕩的街道。今天只收了七具尸體,每一具都不想還會在焚尸爐里叫喚的。

我駛過一個幼兒園時,一個沒有面具的男人男人抱著一堆東西跑出來。

由于兒童的身體小,他們感染病毒后發作的比成人快得多,因此早就沒有兒童了。然而這幼兒園門口并沒有表明無人的白標牌,也沒有紅標牌,說明里面還有正常人。無人住宅是白標牌,病人住宅則是紅標牌。

對于病人搶劫無人住宅,這并不違法。而他從這幼兒園里出來,只怕那里已沒人了,不然,他是犯了搶劫罪,我可以將他就地正法。

我跳下車,拔出槍來,對他喊道:“站住。”

他站住了,看著我。他的手里,是一堆女人的衣服。

我說:“這不是無人住宅,你已經觸犯緊急狀態法第八條,必須接受死刑。”

那個男人的臉也擠作一堆。能做這種表情的人,至少還可以到處跑上一個禮拜。他道:“我不知道,我是新來的。”

“不必解釋了,你必須接受處罰。”

他的臉扭屈,變形,嘴里開始不干不凈地罵著。我開了槍。在槍聲中,他的腦袋像是一堆腐爛的爛肉,四處飛濺,在墻上形成一個放射狀的痕跡。而他的尸體,也是真正的尸體,向后倒去。

緊急狀態法第八條,凡病人進入未感染者住宅,不論何種理由,一律就地處決。

這條不近人情的法律得到了所有未感染者的支持,因而得以通過。

※※※

我踏進那幼兒園里。

生與死,在這個年代已不重要了。殺了一個人,我心中沒有一點波動。我想的只是,他進入這里,可能原先的住民已經死了,或者這里的住民已感染。不論如何,我必須要弄清楚。

“有人嗎?”

我喊著。在教室里,還貼著一張張稚拙的兒童畫。《我的家》。在那些夸張得可笑的人和景中,依然看得到畫畫的孩子的天真和可愛。盡管畫筆拙劣,但至少看得出那些人沒有感染。

沒有一個人。黑板上還寫著“一只手,一口米”這樣的字,但沒有一點有人跡的樣子。也許這真是個無人住宅,我是錯殺了那個人了。但我沒有一點內疚,他無非早死幾個星期而已。

我穿過幾個教室。后面是一排宿舍,但沒有人。

看來是個無人區了。我的車里還有幾塊標牌,得給這兒釘上。

我想著,正準備走出去,忽然在樓道下傳來了一點響動。

樓道下,本是一間雜物間,沒有人。從那里會傳來什么?目前已沒有老鼠了。所有的老鼠早于人石化,因為個體要小得多。現在,只有大象在感染后活得最久。

這里有個地下室!

我推了推門,門沒開。我退了一步,狠踹了一腳,“砰”一聲,門被我踢開了。

下面,簡直是個玩具工場。

我說那象個玩具工場,因為足足有三十個小孩的石像。有各種姿態,甚至有坐在痰盂上的。但那確實都早已石化了。

我苦笑了一下。每個小孩,也有近六十斤,三十多個,一共一千八百多斤。這可是件體力活。我搬起一個手里還抓著玩具汽車的小男孩,扛在肩上,準備走出這間地下室。

※※※

“你不能帶走他們。”

我看到從墻上一個隱藏得很好的門里走出一個人來。聽聲音,那是個女子,可身上也穿著厚重的防護服。

我站住了:“還有人?你剛才為什么不出來?”

她盯著我隱藏在面具后的臉,像要看透我臉上的卑鄙和無恥。她慢慢地回說:“你是烏鴉?”

我不由苦笑。“烏鴉”中一般人對我們的俚稱,因為我們的防護衣是黑色而不是一般的白色,而做的事也象報喪的烏鴉一樣。

“算是吧。”

“你要把他們帶走?”

我看看手里抱著的一個像個大玩偶一樣的石像,道:“這可不是工藝品。”

“你要把他們燒掉?”

“你有什么更好的辦法么?請與緊急應變司聯系,電話是010—8894……”

“我不是與你說這些,”她有點惱怒地說,“你不能帶走他們。”

“小姐,”我說,“請你不要感情用事。古人說斷士斷腕,也是這個道理。他們已經沒有生命,就同一個定時炸彈一樣危險,你把他們藏在這兒,能夠保證你自己不會染上么?”

她憤怒地說:“不對,他們沒有死。”

我有點好笑。這種感情至上主義者我也碰到過不少,如果由他們亂來,人類的滅絕那早就指日可待了。我說:“一個人已經成為石像了,你說他沒有死?”

她說:“是。他們并沒有死,只不過成為另一個形式的生命。就像我們人類的身體里,纖維素極少,但不能由此說絕大部分是纖維素構成的植物不是生命一樣。”

我有點生氣了。她真如此不可理喻么?盡管政府告訴我們,如果遇上人無理取鬧,可以采用極端手段,但我實在不想拔出槍來。我說:“小姐,你說他們有生命,那他們有生命活動么?植物不會動,可還會生長。”

她說:“他們不會動,只不過他們成為這種形式的生命,時間觀念與我們不同了。我們的一秒鐘,對他們來說可能是一天,一個月,一年。但不能因為他們動得緩慢,我們就剝奪他們的生存權力。”

我笑了:“小姐,科學家們早就證明了,人一旦石化,就不再有生命了,和公園里那些藝術品沒什么不同。小姐,你想成為羅浮宮里的收藏品,機會有得是。”

她尖叫著:“他們騙人!”她拖著我的手說:“來,我給你看證據。”

透過厚厚的手套,我感到她的手柔軟,卻又堅硬。我吃了一驚,說:“你已經感染了?”

她苦笑了一下:“是,已經兩天了。根據一般人的感染速度,我大概還活上五天,所以我一定要你來看看。”

她給我看得是那個坐在痰盂上的小女孩。這小女孩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我也并不陌生。每一個人大便后都是這樣的不論年紀大小。然而她的手提著裙子,屁股卻不是坐在痰盂上的。

她說:“這個孩子已經石化兩年了。兩年前,在她還沒完全石化時,是坐在痰盂上的,可今天她卻成了這個樣子。你說她想干什么?”

我說:“天啊,他想站起來!”

她沒有看我,只是說:“是。她知道自己拉完了,該站起來了。只不過時間對于她來說慢得很多,在她思想中,可能這兩年不過是她坐在痰盂上的一小會,她甚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我們的動作對于她來說太快了,快得什么也看不清。你把她扔到焚尸爐里,她被焚燒時的痛苦甚至還來不及從神經末梢傳到大腦就已經成為砂子了。你說,你是不是在殺人?”

我只覺頭有點暈。根據統計,我一天大約焚燒二百個人。照這樣計算,兩年來,七百多天,我是殺了十四萬個人了?

也許她在說謊?然而我不太相信。因為石化不是快如閃電,從能運動到不能運動的臨界時間,大約是三十分鐘。我見過不少人在這三十分鐘里強行運動而使本來的皮膚龜裂的例子。也就是說,這小女孩不可能在三十分鐘里保持撅著屁股的姿勢一動不動的,不然她的皮膚一定會裂開。然而現在她的皮膚光滑無暇,幾乎可以當鏡子照。

然而,要我相信一個變成石頭的人還能動,還能思想,而思想比血肉之軀時慢上千百萬倍,這難以讓我想象。我不是知識分子,不會相信別人口頭上的話,即使那非常可怕,非常誘人。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我的手摸向槍套。對于不想理解的事,槍聲是最好的回答。

然而我沒有開槍。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防護面具后面是一種憐憫和不屈,仿佛我只是一個骯臟的爬蟲。

我移開了目光,道:“把你的防護衣脫下來,你已經沒有資格穿了。”

※※※

第二天,上午,我在一個兵營里收到了一大隊士兵。在回去時,我到那個幼兒園里轉了轉。

她正在晾曬衣服。我把車停在門口,抓了一包食物,向她走去。

她的目光還是不太友好:“你來做什么?”

“你沒有糧食配給,我給你拿來一些。”

糧食配給也是緊急應變司的一項措施。由于植物與動物一樣,也石化了,因此食物極為稀少,每個正常人每月只有十八千克的食品。像我們這一類烏鴉,由于沒人肯干,因此每月要多十千克。而感染者立即停止配給食物,讓他們自生自滅。

她看著我:“是憐憫?”

我也看了看她,但很快不敢面對她的目光:“是尊重。”

她道:“如果你真這么想,我只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當我石化以后,不要把那些孩子燒掉。”

我抬起眼,看著她眼里的期待,實在不忍心告訴她真話。我垂下眼瞼,道:“好的,我答應你。”

我無法告訴她,我的任務就是收集已經石化的人體,然后,燒掉,不論他們是不是成為另一種生命形式,是不是還有感覺。然而我只能說些這種話,讓她在剩下的時間里得到一點不切實際的安慰吧。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把自己寶貴的食物給她,那也許是太蠢了。可是我總覺得我應該這么做。不能要求我成為殉道者,那么我只能做一個旁觀者。

過了幾天,我又去了一次那個幼兒園里。她的衣服還晾在外面,大概她已不能運動了。我走到樓下,她正站在門口,張開了手,像不讓我進去。但她已經是個石像,就算她有意識,她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也許當她意識到我違背了諾言時,她早成了灰塵了。

我把她搬到一邊,從里面把那些小石像一個個搬出來。當我最后去抱她時,看到她眼里,盡是對我的痛恨與不屑。我不敢去面對她,只是把她小心抱上卡車。以前我可是動作很粗野,不時有人在被我搬動時弄斷了手臂和腳,然而這一回我像搬一件一碰就碎的細瓷器一樣,先在地上放了幾件她的舊衣服,讓她小心地躺在上面,然后,我在幼兒園門口訂上了一塊白色的牌子。

回到我的住處,我把那些小孩卸下車后,沒有把她們燒掉,只是有點羞愧吧。我把她豎在我住處的門口。

在滿地從焚尸爐里飛出來的白灰中,她伸開了雙手,站在我門口,那張開的臂彎仿佛在期待,但更像在遮擋什么。她的外表光滑之極,衣服也有點破了,然而并不給人不莊重的感覺。然而她的目光,那目光里充滿了厭惡。

眼睛石化得很晚,人石化后,即使無法動彈了,但眼睛有時還能轉動。不過,她再過一兩天就完全石化了。我有點羞愧,覺得自己實在不是個好人,在她成為石像后,我還要把她變成一件裝飾品。那些小孩,還是等她完全石化后再燒吧。

我把收來的另外十幾個石像拖到了焚尸爐。在我把他們扔進爐膛,聽到了一聲凄慘的呼叫。然而,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感到快慰,心頭只是一陣抽搐。

即使石化后沒有生命,但此時他們總還活著,只是身體不如尚未感染者那么柔軟。我們有什么權利剝求他們生存的權利?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住處。地上,那些孩子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地,我小心地繞開他們,走到屋內。

※※※

第二天,我又出去拉了一車。

在路上遇上安檢員,他十分贊許地給我的積分卡上加了一顆星。我現在是四星級,再加一顆星,就可以進入緊急應變司,成為安檢員了。安檢員告訴我,目前全球未感染人數只剩下五十幾萬,但由于措施得力,有幾個地區已不再發現感染者。看來,徹底撲滅這場瘟疫不是不可能。

好消息如此,但他也告訴了我一個壞消息,全球做我這種烏鴉的,一共有一萬多人,平均每月有十幾個自殺。

好消息和壞消息都讓我心情沉重。

我把收回來的幾十個人扔進焚尸爐。也許,她對我說,他們仍有生命,我口頭上雖不信,但心底,卻也有點動搖了吧,在把那些石像扔進去時,我只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劊子手。

回到住處,進門時,我看到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已經改變。

也許是我的錯覺,但我發現她眼里不再是那種厭惡和受欺騙的眼神——如果石像也有眼神的話。

是因為我沒有把那些小孩燒掉么?

我看看地上一堆橫七豎八的小石像,那個小女孩孩提著裙子,但人卻躺在地上,十分可笑。我把那些石像一個個放好,按我記憶中的樣子,把他們一個個回復原來的樣子。盡管沒有痰盂,但由于重心的緣故,這小女孩也能撅著屁股站著。

我放好孩子,走到她面前,慢慢地說:“如果你還能聽到的話,你也該知道,我遵守了諾言。”

他當然沒有反應。

我進了屋,在消毒室里讓強烈的紫外線照射到我身上。

生命是什么?那么脆弱。石頭比我這種血肉之軀堅固多了,然而如果他們還有生命,他們卻只是一堆可以讓我隨意消滅的沉重的垃圾而已。

可是,我有權力這么做么?

※※※

二十三天。

現在能收到的石像越來越少,我每天只能收上十幾個了。如果我是在殺人,那每天殺一個和每天殺兩百個也沒什么本質的不同。

再一次遇上安檢員,是在三十天后。他這一次是特意等我的。奇怪的是,他不敢來我的住所找我。也許,他也是從烏鴉做上來的。

“恭喜你。”他一見我,這向我伸出手。隔著厚厚的手套,我也感到他肌肉的柔軟。

“恭喜你,經過討論,一致同意你成為安檢員。你做得很好,這一塊已經大致撲滅了瘟疫。”

如果是一個月前聽到這消息,我會很高興。然而此時我并不怎么興奮。

“是么?謝謝。”

“明天,我帶你去緊急應變司總部。”

※※※

緊急應變司總部位于北方一個城市。本來有上千萬人口的大城市,現在只剩了不到幾千人。

總部大樓被一個巨大的透明罩子罩住,與外界徹底隔開。那是層離子化的空氣。要維持這個罩子,每天都要消耗以前儲存下來的大量能源。我和安檢員經過嚴密的消毒,終于進入內部。

總部占地大約有兩百萬平方米,相當于一個小鎮了。里面不需要穿防護衣,因此每個人都帶著一種優越感。也難怪,那些人本來就都是國家上層機構的人物。

我被帶到幾個地方看了看。人們安居樂業,食物充足,和沒有發生瘟疫時沒什么不同。

“目前,這里周圍兩百平方公里內已沒有再發現過那種病毒。預計,再過五個月,就可以撤除放護罩了。”

我看見在大道街心的廣場上豎著一個女子的石像。那是幾年前紅極一時的影星,但她早就石化了,而且是第一批。據說就是她從國外染回的病毒。現在這石像卻雕得極其精細,栩栩如生。

“這里也有她的影迷?”我有點好奇地問。

“是,司長很喜歡她的電影。”

我走上前,仔細地看了看,不由笑了:“怎么不把衣服雕出來,卻要給石像穿衣服?多浪費,為了更有真實感?”

我吃了一驚:“那不會有病毒么?”

“沒關系,據嚴格檢查,石化后七個月,體內就不存在病毒了。她放在這兒足有一年了。”

我有點訕訕地一笑:“看樣子,我們做的事,其實都是無用功?只需隔離,也可以消滅病毒。”

“那可不一樣,你們把剛石化的都焚燒掉,在很大程度上控制了病毒的擴散,你們為人類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好,我帶你去參觀這里的食品加工基地。”

我跟著他去看食品加工基地。那是緊急應變司的中心,因為外面的食品不免會被污染,只有這里,與外界完全隔離,可以放心。目前,所有正常人的食品配給都是來自于這里,通過無重力通道發送給各地的。

走馬觀花地看了一圈,他和我又來到廣場上。坐在噴水池邊,他小聲說:“下午司長要接見你,和你面談,你要順著他的意思說話。”

“為什么?”

“目前,司長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我們誰也不能違背他的意愿。”

“他會說什么?”

“他說的話,你可能會無法接受,但你一定要忍耐。你能有這個機會很不容易,你要珍惜。”

我腦中一閃,道:“你是不是說,那些石化了的人,仍然有生命?”

他的臉變了:“誰告訴你的?”

我的臉色也一定變了:“這難道是真的?”

他沒有回答我:“是誰告訴你的?這是一級機密。”

我的聲音有點響:“那是真的了?”

他看著我,我逼視著他,他不敢再面對我,垂下眼,道:“是。你說話輕一點,這兒有不少人。”

我站起來,指著那個豎著的女明星說:“事實上,她也仍然是活的,只是動作、思想遠比我們慢而已?”

他也站了起來,“是的,”他慢慢地,小聲地說,“一年前我見她的手還是舉過肩的,現在卻已在肩頭以下了,腳的位置也發生了變化。”

“所以說,我這兩年來,是在殺人?”

“不用說得這么難聽,”他說,“老鼠也是生命,可你以前抓到老鼠會毫不猶豫地浸死它們。”

“它們不是老鼠,是人!”

他突然堅毅地說:“不對,他們不再是人了。它們既然成為另一種形式的生命,那就是一種異類,當他們威脅到我們時,我們有權消滅他們。”

“有權?”我的喉嚨里發出了干笑。我想起那個女子的話。權力是什么?無非是無恥的代名詞。在權力中,我只是這部絞肉機中的一個小螺絲而已。即使我反抗,只能是讓機器的所有者換掉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零件而已。

我說:“我要求放棄成為安檢員的資格。”

他吃驚地看著我:“你瘋了?你知不知道,烏鴉盡管感染的機會少一些,可每年還會有近一百個感染。只有安檢員……”

“謝謝你的好意,只是我想我還有一點多余的,叫做‘良心’的東西吧。”

他看著我,把手搭在我肩上,說:“我知道,我也是從烏鴉做上來的。只是,看問題的角度可能每個人都會不同,你再考慮一下吧。”

我把他的手拿下來,說:“不必了,我想過了許多。”

“不,你還是很感情用事。下一批的安檢員資格申請是三個月后,希望你到時能回心轉意。”他離開了我,走了幾步,他又回頭說:“你知道吧,雞蛋去碰石頭,毫無意義。你再想想吧。”

我看著他漸漸地走向消毒室,心頭有點沖動地想叫住他,告訴他我是有點意氣用事了。然而我沒有。

回到住處,天色晚了。我走進房時,看到她的目光已經顯得很溫柔,我不由苦笑。我是為了一個不值錢的信念放棄了一次好機會么?沒那么高尚。我到此時,才明白我那些自殺的同僚才真正的偉大。

在這個時代,我們無法讓自己做到對一切都無愧于心。

※※※

第二天,我把車開出去。繞過一個街口,我突然聽到在一家廢棄的商店里有人在哭喊。我停住,跳下車想里走去。

有兩個不穿防護衣的大漢在地上壓住了一個穿防護衣的人。這人聽聲音是個女人。

我拔出槍,說:“住手!”

一個大漢抬起頭,喝喝地干笑了幾聲,道:“是個烏鴉啊,沒你的事,快走開吧。哥們沒幾天活頭了,你就讓哥們樂一樂。”

我看著地上那個人。那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子,在這種時候,她頭上還有戴著首飾。我把槍揚了揚,說:“快走開。你既然知道沒多久可以活了,就更不應該害人。”

他從腰上拔出了一把刀,冷笑道:“臭烏鴉還會說大道理。要是信你這一套,老子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子了。讓開,你要有種的話就朝老子身上開槍。”

我拉下保險。如果前幾個月,我會毫不猶豫地開槍了,但此時我卻沒有。我猶豫了,他卻猛地把刀擲了過來,我一閃,刀擦著我的手臂飛過,扎在身后的墻上。

我開槍了。他的身體跳了跳,姿勢十分優美地倒了下來,血像一條小蛇,流在地上。

另一個也跳起來。他的眼神卻沒那么狂妄,帶著乞憐和憂郁。我揚了揚槍,說:“快走,走得越遠越好。”

那女人從地上爬起來,毫無用處地掩著已經破損的防護衣,在那人身上踢打著,一邊哭叫:“快開槍,殺了他!殺了他!”

我拉開她,對那男子說:“你快走,真要我開槍么?”

他轉身跑了。那女人開始踢打我,說:“你為什么放了他?你知道我爸以前是省長么?”我推開她,說:“小姐,把你的防護衣脫下來,你已沒有資格穿它了。”

她哭喊道:“我沒資格,你有資格么?”

這時我才意識到,剛才那一刀,劃破了我的防護衣。我的手臂上,有條血痕。盡管這點上根本無關緊要,然而我知道成千上萬個病毒已經涌入了傷口。我開始脫下防護衣,說:“是,你說得對。”

她幾乎嚇傻了。我脫下防護衣,只覺得輕松了不少,說:“快把你的防護衣脫下來。”

※※※

回到住處,我沒有再進房里。現在,里面那種嚴格的消毒設施對我已毫無意義。由于是從傷口進入,感染速度很快,我的傷口附近已經有些堅硬了。我和衣躺在地上,看著星空。

許久沒有見過星空了,閃爍的繁星那么美麗。從遠古以來,它們就存在著,也許,也有星球上有過生命,也曾有過種種悲歡離合吧。

我也有點像苦笑。也只有這時,我才能看一眼星空。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在滄海中,一粒粟米與須彌山都沒什么不同,而在無垠的宇宙里,滄海又算什么?夜郎自大。哈哈,夜郎不大,但漢就有權力取笑別人么?

我睡在溫暖的灰中。那些灰,仿佛也還有著生命,在空氣中浮動,落下,像大片的螢火。

月光溫柔,她的眼波也似流動。然而我沒有做夢。

※※※

安檢員來的時候,我還沒醒,并不知道。他給我留下一大包食物,足夠我吃兩個月了。

每天,我仍然四出收集石像,把他們燒掉。生命總是不同的。然而我已經決心,絕不燒掉她。

※※※

我已經無法移動。那病毒已經大規模代謝,使得我的身體迅速石化。盡管我的眼睛還保留著視覺,但我不知道如果我全身徹底石化,還能不能看到?

如果我強行移動,是可以移動的。在石化的皮膚下,肌肉還保持了一定的活力與彈性,足以移動身體。但如此一來,勢必要造成皮膚龜裂。當然,這并不疼痛,盡管會慘不忍睹,但神經末梢早已經石化,無法傳送痛覺了。不,還是能傳送痛覺的,但那可能要很久很久,一年,兩年,或者,一百、一千年之久吧。

我不想讓我的身體千瘡百孔,我只是努力而又小心地挪動我的雙腳,努力把我的身體向前移動,每一天能移動多少?一微米?一納米?這一米多的距離對我來說,恍若天涯,然而在一千年,抑或兩千年后,我會攬住她的腰,我的嘴唇也會接觸到她的嘴唇的。

我靜靜地等候。

※※※

“同學們,”教授在臺上說,“你們大約也在前幾節課上讀到過,六千年前是人類文明的萌芽時期。以前一直認為這個時期人類的文明還是很初級的,可能只會用火,但最近發掘出來的兩個雕塑可能會顛覆我們所有的陳舊觀念。”

他拉開了講臺前一塊白布,兩個雕塑出現在學生們面前。

“你們也看到了,這兩個雕塑栩栩如生,盡管有過于寫實的毛病,表情的刻畫也有點錯誤,這男子過于熾烈而女子過于冷漠,但大家可以看到,人體的比例掌握得相當好,幾乎可以寫生用。”

他開了句玩笑后,說:“藝術上的問題不是我們要研究的,這堂課我要講的是當時的工藝水平。以前我們認為當時不可能產生鐵器,但有一點可能證明我們錯了,因為沒有鐵器是做不到這一點的。請看,”他從講臺上拿起一張紙,放在兩個人像的臉之間,道:“請注意,他們嘴唇間的距離,大約只有兩毫米!”

牛牛天龙